第53章鹿死谁手
很多人不忍目睹。一个全身布满藤蔓的人，不断爬滚着。他的身下不是顺滑的草地，而是一片荆棘丛。
他滚得极其缓慢，每挪动一步，都要让不同的尖刺扎一遍。
就是这样，他终究滚到了离门洞直对的通道很远的地方。
看也看不到了。然而就是不忍看的人，也听得见篱墙那边的荆棘丛里细微又闷重的响动。
路星眠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此时不断在心里翻滚着。
“多谢相救。”
他抬眼，看到松月注视着篱墙。
似乎她一直都在看着。
这一次再跨进门洞，踏过那条没有荆棘的通道，不再有阻碍了。
一路畅行，当他们踏上“时见”长厅的石阶时，双鹿洞的白衣弟子排成一排，守在门前。
松月止步，身后众人上前，逼到双鹿洞弟子面前。
一阵轻咳从时见厅里传了出来，那些白衣弟子闻声，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洞主。”
一位头戴方山冠，身着深褐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这便是双鹿洞新任洞主方景坤。
此人身形一般，宽头阔脸，只三十来岁模样，实际年纪或许更大，咒术师修习兼重养生，往往看起来要年轻一些。
“上了时见厅，便是客，你们还不退开？”方景坤对众弟子下令，眼睛却瞥向松月。
松月的目光越过他，领着手下众人，直端端地踏过时见厅的门槛。
方景坤随后回身跟进厅内，让师兄余景时招呼松月等人入座。
松月就在客位上坐了，其余众人均站在她身后，黑压压一片，挤在大厅一角。
方景坤在镂刻着双鹿角逐图案的宝座上坐定，开口问道：“木蓉会号称天下第一帮会，今日硬闯鹿鸣峰，不知所为何事？”
松月答道：“为五曜图。”
“哈哈哈哈……”方景坤一阵大笑。
松月任由他笑着，也不着恼，等他笑完，仍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景坤笑不下去，说道：“松二堂主的消息不会这么滞后吧？你难道不知道那五曜宝图被我派叛徒盗走，已经焚毁了！”
松月从袖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抛到宝座上。方景坤伸手接住，摊开手一看，不由得面露异色。
众人朝他掌中瞧去，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指环。
路星眠一眼认出这只指环正是染布巷里那个斗笠客给“画心圣手”的画金。看起来毫不起眼，实际上是一枚十四轮的助器，价值不菲。
“景宇在你们手里？”方景坤支起身子，问道。
“方洞主口中的叛徒就是袁景宇吧？”松月以问代答。
方景坤还是问她：“袁景宇是在你们手里？”
松月则说：“袁景宇身在何处不重要吧？方洞主，我们不妨坦诚些，我今日前来，就是要带走五曜图，你痛痛快快地交出来，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
方景坤还没答话，坐在侧位的余景时先开了口：“松二堂主，你要的东西，都让景宇那个叛徒给毁了，我们哪里还能变出一个给你？”
“你们当然变得出来。变出一幅让人焚毁，再变出一幅又有什么难的？”松月应道。
余景时身子一颤，气咻咻地问道：“松二堂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松月就说：“你们心知肚明，还非要我说出来。被毁的不过是一幅寻常的山水画，并非五曜宝图。真正的五曜图，就藏在你们双鹿洞。”
此话一出，有人万分惊诧，有人惊喜不已。
路星眠直到此时，方才醒悟。一路上，松月急追慢赶，所有的盘算，原来真的就是在抢夺这幅五曜图上了。她心中断定五曜图仍在双鹿洞，因而一刻也不愿耽搁地取道北上。
“松二堂主凭什么这样断定？”方景坤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松月脸上。
松月起身，走到大厅中央，说道：“五曜图人人争抢，几十年来真正的五曜宝图销声匿迹，假冒的层出不穷。今年年初，双鹿洞一名叫潘景阳的弟子逃往渤国，声称知道五曜图的下落，要献给左沁王。可惜，他在半道上就被清理了门户。若说潘景阳放出的是假消息，只是像许多人一样假冒，以哄骗左沁王的赏赐，那贵派的惩罚，实在是太重了。”
“仅凭此事？”方景坤反问道。
松月接道：“当然不是。其实那个时候，你们只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对潘景阳不予追究，传闻自然而然就会淡了。那样的话，哪怕你们手里保有五曜图，别人也不会太在意的，因为世人只会想当然地把他当作千千万万个假冒者中的一个。可你们偏偏截杀了他。”
余景时辩道：“师父一向对背离师门的叛徒恨之入骨，景阳那么做，师父当然容忍不了。”
松月说道：“若是你们并没有五曜宝图，那潘景阳就是胡言乱语，又算得什么叛徒？你们迫不及待地清理门户，正是因为他所言恰恰是事实。他声称要向左沁王进献的五曜图，世人争相抢夺的五曜图，就在双鹿洞中。”
“不错，景阳那个叛徒要投卖给左沁王的五曜图当时确实是在我门下，可后来它被毁了，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总之，今天要让松二堂主空手而归了。”
“我不信，我也不会空手而归”，松月斩钉截铁地说。
余景时上前一步，瞪着松月，说道：“松二堂主，不要欺人太甚。”
松月回敬他一句：“我还没做什么呢，余术师就急成这样？”
“你……”
余景时还要说什么，却被方景坤制止住了。
松月接着又说：“正因为五曜图一直藏在双鹿洞，几十年来你们严防死守，结果潘景阳却把此事给捅了出来，天下人还未辨真假，而你们是心如明镜，自然当作秘密泄露，一时情急，除掉了他，却没有想到这件事更难遮掩了。等你们反应过来，再否认当然是来不及了，于是就设下一个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