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青苔

关团儿和鬼头，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二堂主……那边……我们看得不真切……”关团儿说着，低下了头。

他最是个火急火燎的性子，很少会这样吞吞吐吐地讲话。

松月当即往他们指的那边快步走去。

他们两个从上面跌滚下来，落在了谷地边缘。两人相距不远，互相搀扶着，进入了林立的巨石堆中。

与松月和檀济直奔那白色中衣不同，他们是完全不知方向，误打误撞，撞入了那里。

“在那。”鬼头说道。

松月也看到了。

在两块耸立的大石头狭窄的空隙中，一个赤着上身的人影背对着他们，斜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两块石头正处在林立的石峰中央，不懂轻功的人，要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地攀上去，并不容易。

松月起身一跃，一脚踏上近前的石头，一手轻拍，又一脚点来，左右轮替，手脚变换，方攀到这片石堆的半腰上。

没有想到走到半截，石面上竟有些湿滑，要不是她动作轻敏，差点滑倒。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头上竟然布满了青苔。

再往上去，一股血的腥气味道渐渐刺入鼻腔。

越往上，这血味越浓。

绒绒的青苔，变得干枯，直至消失。

她看到了他。

血是从他左耳一侧颈部的伤口淌下来的。他的身子卡在这石坳中，脖子被尖利的石头撞破划伤，现在那里的血已经干了。

她一手按在石头上，怔在那里。

过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一跃而上，来到他身旁，缓缓地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肩膀时，他忽然动了一下。

少年转过头。

他面容憔悴，两眼通红，看着松月，又好像没有看见她，很快转过脸，颓然地倒在石壁上。

松月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抓着他的手臂，正要发力，只听他说道：“你走。”

他的声音微弱，态度却是十二分的强硬。

她并没有松开手。

他猛地抬起手臂，想要甩开她的手，却没有甩得开。

“你是不是也想死？”

松月没有接话，只是抓着他的手臂。

“你要是不想死，就走开。”路星眠的声音低低的。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松月一把把他从石坳间拽了出来。

这时，松月才发现，他不仅是脖子上有一条伤口，额头、肩膀、右手肘、前胸、小腹、后背、双脚，全身上下，凡是赤裸的地方，没有一处好的。

这些伤口，有的已经愈合，有的正一点一点地变作叶脉印记，有的还张着口子，泛着血红。

路星眠使出浑身力气，一下推开松月，然后伸手去遮自己身上的伤口。他按住了这一处，又袒露着那一处，慌忙去按那一处，就又露出了这一处，遮也遮不过来。最后，他低下头，紧紧地抱着双臂。

这半日他是怎么出的苔园，怎么出的丹山城，怎么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这个地方的，他已然没有多少印象了。他的脑海里，只留有后来这挥之不去的一幕。

他记得他穿过了一片林子，蓦然出现光秃秃的红色土地。他爬上山头，脚下就是这一片黑压压的石峰岩林。

据说丹山石林寸草不生，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他找到了这个地方，俯视一遭，发现果然如此。

他把两条胳膊大大地张开，然后跳了下去。

他没有提气运功，没有使用轻功，就像一个不慎跌下去的人一样，任凭耳边的风呼啸，任凭那些黑森森的高高低低的石头不断地在他眼里变换。

啊——

他的脚磕在了一块低矮的石头上，身躯却安然无恙。

原来这个地方是紧紧地贴着丹山，处于石林的边缘地带，所以他摔下来也只是摔破了脚。

他爬起来，回身仰望这一片庞大的石头之林。

他施展轻身功夫，顺着低处的石头，连连踏过，跃身而上，攀到了最中央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

他望了一眼下面，四周全是石头。于是，他解开上衣，远远地一抛，然后迈开脚步，两脚移到石头边沿，身子往前一倾，跌了下去。

梆的一声，他摔到了下面的石头边上，脑袋嗡嗡地疼，手肘和腿都受伤了，手抬也抬不起来。他使劲翻身，又滚了下去，一下子摔到了下面两块石头低凹的夹缝里。

石坳两面都是锋利的石头断层，坚硬的岩石茬子让他的皮肉和筋骨都饱受摧残。磕破额头，划过颈部和小腹，撞到前胸和大腿，疼痛在全身蔓延，渐渐地，他连疼痛也感知不到了。

血从胸腹从腿上从颈部从肩头流淌，没过多久，他合上了眼。

他终将会变成一具腐尸，再过个几十上百年，白骨也被风化，融进这石头里，成为这片石林的一部分。

太阳照在丹山，慢慢地又移到石林，移到了赤着的上身，移到了他的脸上。

骄阳刺目。

他竟又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