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鹿魂归山

两人又听他说了一通，当时的情景就浮现出来。其时，双鹿洞弟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十余人，围成一圈，形成主阵，方景坤两腿交叠，盘坐在中央。主阵之外，东西两侧各有十人，呈菱形列阵，作为辅阵。

方景坤目视前方，两臂交叉，双手覆在前胸，口中不住地念着咒语。

他已消耗太多，嘴唇干瘪，眼窝深陷，方阔的面庞显出疲惫之色，与此同时，又透露着一股永不退让的血气。

刹那间，一道血红的光芒直冲云霄，又有无数细弱的黄光闪现，交相映射间，山崩地陷。

那些奔到前面的人顿时脚下踩空，失去重量，七歪八倒，摔了一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喀啦一声巨响，一棵树从中间折断下来，砸在地上。紧接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树木都喀啦喀啦地折断了。绿草迅速枯黄，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地上已无生气，只剩裸露的尘土砂粒。

树汁暗流，落叶飞散，树木最后的气息弥漫在山崖边。

这只是开始。

当这一带的草木尽皆损毁，鹿鸣山的这一角恢复了原初时候光秃秃的样子。

山变作石。

脚下的山石仿佛被劈开了一般，一块裂成两块，两块崩作四块，倏忽间上升，平整的立足之地愈来愈陡，愈来愈窄，好像一把把利剑，插满了山头。

仿佛大地一瞬间竖起了汗毛，摒除一切的山石显露出自己的力量。

陡然隆起的山石起初只是在山崖边，很快就沿着山崖蔓延下去。陡峭的悬崖石壁嘣嘣裂开，凸起一根根尖利的石头，像巨大的刺猬蛰伏已久，忽然展开刺身，一路爬下去，眼看着似乎很快就能到崖底深潭了。

然而，不论是拒门咒，还是关门咒，都是为防护本门，抗御外敌而设，因此总要留两处秘密通道，确保在非常之时，可以让自己人畅通无阻，安全出入。

这个山崖便是一处这样的秘密通道，也就是余景时所引的便道。

本来这里有两棵枝叶团簇的树，还有一片繁密的荆棘丛和某种奇异的紫色小花，那是显眼的标识，只不过，余景时以“草木皆兵”咒把它们全部清除。

方景坤或许是忘了，或许压根儿就不知道，总之他没有料想到，他的师兄余景时曾带着路星眠从这里下山。

路星眠和松月误打误撞，被追到这里，路星眠偏偏记得周围的物象，又结合耘儿给的山形地势图，约摸认出了这个地方，两人从这里跳下去，正好撞入了秘密通道，不偏不倚地避开了“鹿魂归山”咒的毁灭性攻击。

结果，这道诅咒并没有拦住他最想拦住的两个人，只是把山崖边正要去追赶的这些人困得死死的。

先是最前面的宫渐清，他被两面山石的窄锋钳住，他生平那几道咒术这时毫无助益，而且稍一动用能气，山石似乎就逼得愈紧。

离他不远，一块山石分作几支，生生地把辛衍架起来，这老头儿四肢张开，急得哇哇大叫。就在这种紧急时候，他嘴里还念个不停，一会儿是痛叫，一会儿又好像是试炼某种新咒术的咒语。

在另一边，被隆起的山石阻挡的杜立修和桃姬一前一后滚下来，不偏不倚地撞到兰潇潇身上。兰潇潇刚刚从一块石头尖锋上移下双脚，这么一撞，三个人滚作一团，最后兰潇潇左臂和右腿分别被这一男一女压住。

刘克严略去了他自己当时的举动。也不难想象，他被拉到咒术阵后边，没有加入助阵，想必也不敢再贸然向前，应该就是躲在暗处，静观局势变化。

依他所说，过了一阵，随着一棵大树喀嚓一声闷响，忽地四下里又安静下来，一切戛然而止。

冲天的光芒逐渐消散，红光黯淡，黄光隐没，他们的能气耗尽了。

诅咒终止。

咒术阵阵形依旧。坐镇中央的方景坤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他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仍摆动着特有的手势，只是慢慢地，慢慢地，透尽了最后一缕光芒。

在最后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周身泛起了光辉，有如烈火，又似残阳。

咒术师在尘世的沉重躯体变得轻盈，变得透明。山风徐徐，这轻盈透明光辉笼罩的躯体，随风而蚀，从头颅到两肩，从胸膛到四肢，一点一点地残缺，一点一点地消散，好像千千万万只萤火虫倏忽间飞远，又像是四处飘飞的落叶，急欲归根，最后消融在这被毁弃的鹿鸣峰上。

主阵中央的阵主一亡，主阵随之破除，辅阵也就毫无威慑力了。

然而，那剩余的老少几十个弟子，仍站立在阵位上，丝毫没有移动半步。

他们的脸上不乏悲戚，目光中饱含哀痛，却又通通被一种视死如归的气氛所感染，似乎脚下所立之地便是人生安息之处。

自从许多年前种白石踏上鹿鸣山来，双鹿洞的命运就与五曜图交缠在一起了。

君子一诺，百世不移。

不知道庞训承诺种白石，替他守住五曜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宝图其实是一个天大的祸患，将让徒子徒孙饱受艰辛。

但他的徒子徒孙一定清楚地知道，双鹿洞是押上了整个双鹿洞，整个门派的生死，甚至整座鹿鸣山来守护这份五曜图。不管是藏图秘洞，还是关门咒，一旦情况有异，他们最后的选择就只是要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余景时遭人暗算，方景坤又连续对战，消耗过大，那么，鹿鸣山早就随着那一道“鹿魂归山”的关门咒而山林尽毁了。

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还是不好，他们没能把关门咒施行到底，而山林也没有损毁殆尽。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是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份心力。

接着，就是兰潇潇疯狂的报复。

当他发现诅咒停了，而且是永久地停了的时候，他一把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杜立修和桃姬，来到阵前，用一道阴狠的咒术，给了他们最后一击，夺去了双鹿洞那数十人的性命。

光是杀死他们，他还嫌不够解气，他拾起掉落在地的一把刀，一顿狂砍。

最后，是他白净的脸上溅满了鲜血，他才嫌恶地丢下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