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芹娘
阿年从普渡寺溜出来,东躲西藏,在街巷窜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她混进人群中,摸回到新安坊。远远地望着将军府西门,那两圈御林军兵士依然严防死守在那里。
虽然她刚冒出来的皇帝叔父跟她说不会真的把路家怎么样,可看着眼前这个架势,谁又能真的放心呢?
何况,芹娘还在将军府里。
这一刻,她好想那个老太婆啊。
一生下来,没有爹,没有娘,只有芹娘。
打她记事起,她就没有跟芹娘分开过。
她总记得,芹娘带着她,刚到流沙镇的那一天。
连着几天赶路,缺粮少水,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座破庙歇脚,结果她染上了风寒,一直咳嗽不止。
芹娘就出去给她找郎中。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身边只有几个行李包袱,不见芹娘的身影,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那时已近傍晚,天就要黑下来了。
破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在暗处爬动。一盏枯灯当啷一声,砸下来,她一个哆嗦,紧紧地闭上眼睛,两手捂住耳朵,在断断续续的咳嗽中哼起了那首歌:
“金桂花,银桂花,树下有个小娃娃,小娃娃,要听话……”
那是芹娘常常给她哼的那首歌。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天都黑定了,芹娘还没有回来。
一种可怕的猜想在她的心头掠过,她忍不住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抹干了眼泪,她裹紧衣服跑出了破庙。
流沙镇,这个地方真是陌生,夜晚的街市上仍有不少忙碌的人群。
她东看看,西望望,人家不是把她当成小乞丐,就是把她看作惯偷东西的小贼。
她顾不上别人的眼光,只是巴巴地看着一个个跟芹娘相似的身影,走近去,却都不是。
“芹娘!芹娘!”
她喊了一路,喊到最后,连叫喊声都嘶哑起来,也没有人应一声。
直到她转过一家药铺,忽然听到背后的巷子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是芹娘!
“还有你袖子里藏的,拿来!别让老子动手啊!”
阿年跑进巷子一看,两个痞子一左一右,堵着芹娘。
芹娘哀求:“这就是两副药,不是值钱的东西,你们行行好,让我回去,小娃娃病得厉害……”
“值不值钱要你说?老母狗,你乖乖地交出来,咱们哥俩自有办法换钱去。”左边那个痞子说道。
“啊呀,这是救命的药啊!”芹娘苦叫一声。
“你给不给,你不给,现在我们先要了你的命!”那痞子嚷道。
他一个“命”字还没吐完,忽然惨叫一声,低头一看,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小丫头,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头,咣当一下砸在他脚上。
阿年抓住芹娘的胳膊,就要跑,却被另一个痞子给揪住了衣领。
“你个小丫头,力气还不小啊。”
阿年反手攀住这男人的手臂,瞪了他一眼,嘴巴一张,一口咬在他手指上。
“哎哟——”
那痞子痛得哇哇直叫,想甩开她,却甩不开,她紧紧地拽住他的手,死死地咬住不放,直咬得一根小指头,快断了似的,鲜血渗进她嘴里,她仍然红着眼睛,不肯放开。
最后,是那个脚上挨了一石头的痞子趴在地上,磕头求饶,又把从芹娘那里抢去的钱袋子交还出来,她才松了口。
那人抖着手,三根手指血肉黏连,几乎断掉。
两个痞子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跑了,阿年吐出嘴里的血水,哇地一声哭起来。
她紧紧地抱住芹娘,说:“你不要丢下我。”
芹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道:“傻孩子,不哭了啊,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你保证!”
“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丢下阿年一个人不管,除非我这把老骨头死了……”
“呸呸呸,芹娘,你快呸掉!”
“呸呸呸……”
“阿年也不会丢下芹娘一个人不管。”
多年前的场景还是那么清晰,当年说的一字一句,她都印在心底。
后来,她们这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孙一如既往地相依为命,真的就没有再分开过。
芹娘纺纱,做得几样针线活,阿年就挎着个篮子,带着做好的绣巾和兜布上街去叫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