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怜夫人(上)
第144章怜夫人(上)
玉家二老终于在玉怜香回天齐后的冬天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了,此后,玉怜香也随之消失在众人的视线。没有人知道,玉怜香早已又改头换面,做回了那个药云国送来的美人妃子,深居宫中,守在自己的爱人左右,膝下还养育着年纪尚幼的小皇子。
从此,世间再无玉怜香,只有药云国来的怜夫人。
伊一进房间的时候,怜夫人正坐在太师椅望着门外的蓝天白云微微出神,那对本该风情万种的美眸中承载了太多复杂的千愁万绪。伊一好似看到了“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画面,后世的李清照曾历经国破家亡才有了此情此景的感悟,眼前的妇人又何尝好过?伊一看着看着,忍不住鼻头泛酸。
“你来了。”妇人不知何时已回过神来,美眸中千愁万绪被尽数敛去。伊一抬手用食指轻轻蹭蹭鼻尖,将涌起的怜惜之情狠狠压下去,抬眸望向对面的妇人,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眸子里,只余下淡淡的忧伤和浅浅的笑意。
“怜夫人,你找我?”怜夫人笑,伊一便也跟着扬起笑。
“伊一,你母亲进来可好?”
“我娘很好!爹爹什么都让着她。就是偶尔会念叨起夫人,我娘说,你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曾经是,往后也会是。”
“是啊!”怜夫人眸光亮了亮,“回想起来,跟你娘一起求学的那段日子算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了!”前一刻还说着话,怜夫人忽就垂首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是无奈,是眷恋,亦是无尽的落寞……
“夫人,你不必难过,我娘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皇上他……”伊一打断怜夫人的叹息,转到开心的话题上。
“你娘还是没变,一如当年那样乐观。”那双黯淡的美眸重新亮起,“说起当年……”
伊一静静地听着妇人滔滔不绝地回忆起年轻时的往事,这是伊一第一次在妇人身上看到“生气”。这个女子,大概从为了国家安宁放弃挚爱踏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刻,就将自己的心封死了吧?可谁又真的愿意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远离朋友,远离家乡,放弃爱人,委身一个陌生人,甚至一辈子再无法重回故土。这样的日子,假若不是心智坚定之人,大约早就活不下去了吧?可眼前的女子,不仅坚强地活下来了,还心心念念地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安排好了所有的后路。
“夫人……”伊一欲言又止,她不愿为难眼前的女子,却又忍不住为白月的遭遇不平。
“有什么问题便问吧?”怜夫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伊一的心思,她温柔地将伊一的双手放在自己手中轻轻安抚。
“夫人,您……伊一有一事不明,恳请夫人解惑。”
“你说吧。”
“我娘曾说,你当年原本早已和天齐皇帝私定终身,最后却被迫和亲,皇帝明明可以阻止,最后还是为了顾全大局,亲自将您送至药都。”
伊一能感觉到怜夫人的身子微微轻颤,心中微微不忍,却还是咬牙继续,“您到最后还是选择原谅了他,伊一说的可对?”
“是啊!药都的医药闻名天下,当年天齐战乱不断,最缺的便是药材。国难当头,阿远身为一国太子自当以国为重,何况我远嫁他国,阿远又何尝比我好过?我又怎么舍得再去怪他?”怜夫人轻声述说着,目光迷茫,似乎彷徨又似挣扎。
“您对不守诺言的皇上尚且情深义重,对南宫毅也疼爱有加……”伊一努力忽略心中的不忍,不顾自己决堤的眼泪,继续说道。
“你是要替月儿抱不平吧?”怜夫人很快从自己的悲伤中走出来,微微苦笑,又分明很是欣慰。
“您也觉得自己对阿月不公平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您对所有人都好,偏偏要那么对阿月?”犹记得初次相见时的白月,对谁都是一副清冷的神情,时常一人落寞地抚琴,伊一觉得自己的心好比被狠狠揪着,肆虐的泪水越发欢腾地奔涌而出。
“月儿这些年大概过得很不好吧?”怜夫人目光飘远,幽幽叹息着,“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就是月儿。当年他还那么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却要离开自己的母亲独自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定是苦的。后来,明明近在咫尺,我却从不见他……”
“我自己也曾离乡背井那么多年,那样的苦,大约没人比我更能感同身受了吧?”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王宫中尔虞我诈,我一个外乡人实在难以护他周全。天齐的宫里,耳目众多,我又怎么敢让他涉险?多可笑啊!我是一个母亲,却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狠下心说服王上送他去天齐做质子。我知道阿远定是会喜欢他的。你知道吗?我曾经多想和阿远一起抚养他长大。可是,阿远甚至不知道我们有个孩子。我是有私心的。和阿远那么多年的感情,我总想留下点什么?毕竟我曾经爱了那么多年呢!我只是一介女流,一生所愿不过是和自己所爱之人过一辈子,却被人活生生拆散。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阿远已经知道月儿的存在,也不知他与药云王的约定……”
“我知道月儿定是怨我的。可有时候,怨又何尝不是个好东西呢?我独自在异乡过活,是为了天齐的安宁,是天齐养育了我,所以便不能有怨,更不能有恨。那时候刚到药都,我时常坐着发呆,无怨无恨,只有满心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常常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伊一,你可知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怜夫人收回悠远的目光,转向伊一,溢满绝望的美眸就那么闯进伊一的视线,绝美又凄凉。
“所以,伊一,我是故意的啊!我就是故意让月儿怨我的啊……”
“夫人别说了,我不问了,伊一不问了好不好?”伊一再也无法直视那双看似沉静的眸子里深藏的孤独和绝望,那样的眼神,伊一曾在白月的眼底见过。心中的疼痛火山喷发似的迅速蔓延,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伊一,你知道吗?我很高兴,很高兴月儿能遇到这样的你。”怜夫人微微张开双臂,将泪流满面的伊一拥进怀里,轻轻安抚。
她轻笑出声:“真是个心软的孩子!别哭!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慈爱地为伊一擦拭眼泪,“看看你,怎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有没有人说过,你和你的母亲很像。”
“哪里像?”一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明心软得很,偏偏总喜欢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夫人……”伊一尴尬地起身,接过帕子背过身自己擦着眼泪鼻涕,好丢人!
“你不必替我难过。正如月儿遇到了你,而我遇到了阿远。”
“夫人?”这一声,是惊讶。
“这事本不足与外人道,只是你这丫头心太软,今日若不说与你听,只怕你日后会因心怀愧疚为难自己。”怜夫人依旧是浅浅地笑,含蓄的,娇羞的,“外人都道皇上于我是薄情寡义,也许一开始的确如此。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即便他的诺言实现得太晚,但他到底真心把我放在心上,又待我那般情真意切,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将我接回天齐,我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呢?所以,伊一,至少后来我会是幸福的。”
也许,不一定要经历轰轰烈烈的爱恋,也不必含羞带怯的眉目传情,只是简简单单地把人放在心上,默默等你哪天不经意间的回眸间,发现两人终于实现了最初的诺言,哪怕迟了许多年,也是一种别往的幸福。
“可是,既然如今所有的事都解决了,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还对阿月那么……”伊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表达,果然书到用时方恨少。
“我听说你做生意很有一套?且最喜欢到处游山玩水?”
“那个啊?还行吧。”这一言不合就夸人,有点小羞涩怎么办?
“过去的事便让他过去好了,何苦再提?我一辈子被困在皇宫之中,困在责任之中,连月儿的父亲也逃不过。如今你们有机会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亲不亲近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徒添牵绊罢了。”
伊一忍不住又眼眶发酸,有再次决堤的危险。
“母妃!伊一姐姐也在?”五岁的南宫毅风风火火地闯进屋里,小家伙和白月完全是南辕北辙的性格,“母妃,大哥怎么看到毅儿就走了?”此时他边说着话,一边费劲地手脚并用攀爬着终于坐上怜夫人的大腿。
“伊一……”怜夫人闻言刚想说点什么,眼前哪里还有伊一的影子。
“娘亲,伊一姐姐怎么也走了?”
“毅儿,娘亲帮你哥哥讨了伊一姐姐来给毅儿做大嫂可好?”
“大嫂是何物?能吃吗?”
“傻孩子,大嫂不能吃,但大嫂能给毅儿买许多好吃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