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雪岭云深(上)
第132章雪岭云深(上)云宫第三层的某间屋子里,林御风正横卧在那块沙盘旁边,不省人事。屋内青烟袅袅,弥漫着某种恬淡的香味。此时,那块沙盘上仍然保持着刚刚会堂中的情形。
自称“药师婆婆”的老妪,走到林御风一侧,蹲下身子,伸手搭了搭他的脉搏,随后又在他胸、腹等处轻轻按压了几下,叹声道:“身子这般弱,还敢练武,当真是不要命了!”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粒佛豆大小的金色药丸,塞进了林御风的嘴里,随即又在他背上几处要害推拿了起来。
那药丸甫一入口,便化作清水,流向了咽喉深处。林御风虽昏迷不醒,却仍感到仿佛有一道清泉从胸膛浸入腹中,整个人顿觉清宁爽朗。与此同时,他的鼻腔内也充盈起一股清冽的味道,仿佛闻见了初春的东风吹过枝头的梅花一般。
过了好一阵子,林御风方才悠悠醒转,从地上爬坐了起来。
“婆婆,我——”林御风感到前胸一阵阵地发热,头也疼得厉害,“这是在哪,那人、那猴子后来——”
“别说了!”老妪阻止他道,“你方才万幸没死,省点力气罢!”说着,从别处拿来一条蘸水的方巾,丢给了林御风,“把脸擦擦,血!”
林御风闻言,方才觉得口中一阵腥甜。他拿起方巾,在嘴角、脖颈等处擦拭起来。
突然,林御风盯着自己的手腕,大声叫道:“啊婆婆,我的手,我的——”
原来,此时林御风手臂等处都呈乌黑色,其上隐隐有金线密布,如同血脉一般,伴着呼吸明暗交替。随后,他又将两条袖子高高撸起,发现左、右上臂也均是同样情况。
老妪缓缓走近,稍稍查看一番过后,似乎并不十分紧张,反问道:“这是乌金毒发所致,你中毒已不是一、两天了,难道不知么?”
老妪并不知道,林御风虽然中毒已久,但前几次毒发时,他都昏迷不醒,因而并不清楚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不过话说回来,此时林御风已然醒了,可他身上的黑斑、金线却迟迟未褪,显然那毒素业已深入肌理,越发地根深蒂固了。
“看来,我这小命是活不成了呀——”林御风怔怔地看着手臂,自言自语道。
不料,老妪却嘻嘻一笑,道:“想死,却也没那么容易。”
林御风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忙问道:“婆婆,你有法子救我?”
“我没有!”老妪道。
“那——”
“但有人可以——”老妪补充道,“本来,你今日若不发病,我定有方法,将你身上的剧毒再压制数年——可不巧,你竟然发作了,而且来势极猛,也真是蹊跷得很。眼下,我已是无能为力。整个益州境内,恐怕唯有一人,可解你身上的急毒——找到他,你便还有救,可若是找不到——”
“会怎样?”
“那你便回我这里,我介绍南山的一个木匠给你认识。”
“木匠——”林御风奇道,“我要木匠做什么?”
“请他给你打一副上好的棺木——也算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了。”
老妪说完,又嘻嘻笑了起来。
林御风此时哪有心情玩笑?他知道,这位药师婆婆的神志一向并不清楚,十句当中总有那么七、八句不知说的什么。不过,听她方才一番话,语气、神态上,却又不像是胡言乱语。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我要上哪去找他?”林御风问道。
“不急,不急,我这就告诉你——”老妪说着,已点上一炷新香,插进了刚才那一尊香炉里。很快,屋子里再度弥漫起令人迷醉的味道,而就在这令人迷醉的味道当中,林御风的双眼渐渐沉重,没过多久,便又昏昏睡去了——
当天傍晚,一辆马车自雷神峰出发,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天低原阔,月朗星疏,马儿在官道上踏出清脆的蹄音,将路边花田里的萤火惊动得四散纷飞。
这辆马车上,一共载着三人——
当先一位驾马者,容颜俊逸,一张白皙的脸上,笼罩着些许乖张阴郁之气,此人正是曲凌尘。另外,车厢内还有二人。位于左侧凭窗远眺的,是一位美貌女子,一袭淡紫色衣裙,配上那对棕色的如同宝石一般的瞳仁,给人清雅绝丽之感,此人即是嵇若离;而在她身边熟睡的,同样是一位俊俏少年,一对长眉有如利剑一般直插鬓角,此人便是林御风了。
马儿一路轻跑,将阵阵夜雾花香迎入了车厢之内。嵇若离闻着花香,眼望着那一轮明月,脸上泛着一丝笑意。
她问曲凌烟道:“咱们这样赶过去,大约几时能到?”
曲凌烟闻言,微微侧身,答道:“前几日多雨,路面上恐有积水,不宜行得太快,大约后半夜罢。”
“嗯。”嵇若离应道。
“不过——”曲凌烟续道,“无论早晚,也要等到天亮以后才能登山了——西岭积雪,终年不化,偏偏那位老爷又住在最高峰,若光是你我二人倒也无妨,可还有这个累赘,不等到天亮,恐怕真难上得去。”
“你说,他过得了‘那道坎儿’么?”嵇若离又问道。
“过不了,也得过!”曲凌烟眼望着前方,留意把控着马儿的方向,答道,“药师婆婆不是说了么,现在只有那位老爷能救这小子。谁让咱们答应了彭老太呢!这小子要是死在咱们手里,难保她不来兴师问罪。”
“嗯,且看他的造化罢。”
嵇若离说着,回身看了林御风一眼。恰在此时,路面上一连串崎岖,车身好一通颠簸,竟把睡梦中的林御风震醒了过来。朦胧之中,林御风陡然望见嵇若离正注视着自己,心中顿时一阵羞涩,问道:“这是哪,我在哪?”
“这是在去西岭的路上。”嵇若离答道,脸上笑颜温和,语调更是亲切。
“西岭,那是什么地方?”林御风又问道。
这回,嵇若离尚未回答,前面的曲凌尘已然答道:“那是能救你命的地方。”
林御风原以为,这里只有他跟嵇若离两个人,不料却听见了曲凌尘的声音,心中顿时有些沮丧。
“你也在啊?”他问道。
“废话!你以为马车是自己走的?”曲凌尘没好气地答道。
“唔。”
这时,嵇若离开口解释道:“凌尘带我俩上雪山,拜见诸葛大人。眼下,只有他能解你身上的金毒。那地方我没去过,多亏了凌尘,他知道该怎么走。”
林御风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感激,不过嘴上并未明说。
“那婆婆——”他想起自己昏迷之前,药师婆婆说过的话,“那婆婆也说,有人能救我——”
“嗯。”嵇若离笑道,“药师婆婆怕你太过焦急,以致急毒攻心,便设法让你睡着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看来,你很能适应药师婆婆的迷香啊。”
“唔,那味道很好闻。”林御风答道。
如此,又走了一阵,眼看夜色渐浓,四周山峦如墨,马车摇曳着灯火孤行其间,仿佛黑暗里一只落单的萤虫。嵇若离见林御风状况尚可,便让曲凌尘走得慢些。于是,三人一路辗转行进,终于赶在丑时将末之际,来到了西岭雪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