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怀想都市新宿 EP9
死亡的气息,在鼻腔深处,久久不愿散去。
花洒的水流迎面而下,其洗却之物只有溅到身上的血液,还有死者的肉体碎片。
没能救下的人们的惨叫声回荡于耳。
被恩赞比操控而进入暴走状态的从者们,他们的最后挣扎所留下的触感,依旧残留在伸出恶灵枝条的手指上。
已然无法挽回的损失。
——失败了,失败了。我的工作一败涂地了。
莫大的悔意在身上形成了重压,我没有一点干劲地倒在了寝室里。
在一片漆黑中,我抚摸着湿润刘海的一角。那里有着同魔术通讯网络连接的礼装程序。
打开的线路中一片沉默无人应答。已经永远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了。
“….老师(卡莲)….”
这个礼装是我决定离开《新宿》的故居时,老师她赠与我的东西。
自我懂事以来就一直在引导着我的她——卡莲・藤村死去了。以她的接班人的话来说,构成她的灵子信息已经消失了。
我,无法消解的悲伤,本应如此的。
放声大哭也没关系。明明是为了这个时候而留下来的,为了让自己好好地悲伤——但是,眼泪却流不出来。
我只能将四周的毛毯裹紧,浸入虚无的睡眠当中。
浓烈的死之气息,让我回想起了原本已经离我而去的漆黑往事。
*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刚满九岁的我开始在《秋叶原》独自生活了。
卡莲交托过来的小型委托,终于开始适应了。
所谓的工作,也不过是从者犯罪的善后处理,抑或是潜入调查一些小孩子不大会引起注意的场所,和马赛克市的市民没有什么接触,就是一些简单的杂务而已。
为了活下去我拼死努力着。
为了证明,就算是在这个宛如乐园的世界里,就算是没有“圣杯”,也没有不老不死祝福的我也是有存在意义的,我像疯了一样地努力着。就算没有千岁的庇护我也可以做到,就算没有搭档的从者,我一个人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为了让自身得证。
所幸的是,我被恶灵们附身了。
将潜藏在血脉当中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恶灵如同手足一样驱使,有时也可以化为比刀刃还要锐利的武器。不只是能够护身,毫无疑问还能狩猎身为敌人的从者…….就像这样的,我曾一度自满起来。
然后——
沉溺于这种自满当中,我踏足了某个事件。
在集体心理治疗(grouptherapy)中偶遇了某个男性市民,他心中怀揣着某种苦恼。
这名男性,虽然生于这个马赛克都市,却也在寻求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自称是一位皮革匠。经营着一家生产皮包和儿童靴的小店。在那座钉锤声不断的工坊里,男人总是面带温和的微笑。他那令人疑惑是否是从者的,充满肌肉的结实身躯,大概是通过健身房的苦修(stoic)而形成的。
男人的遭遇和我的境遇有几分相似,我们都是生活在这个街道上却背负着无法卸除的违和感的人。
两个苦恼的灵魂在此处相会。
我接近了那个男人。想要理解他。然后,或许吧,能够“救赎”这个男人也说不定——不依赖卡莲,也不找卢基乌斯帮忙,仅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实现。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最重要的point。
啊,那是——自己找到的第一份,真正的“工作”。哪怕仅仅是这样,我也高兴到不禁颤抖。
但是……那个男人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罹患了十分严重的精神疾病,已经严重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明明有几次可以留意到这一点并且逃走的机会。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很幼稚、愚蠢。既没有估量男人背负的黑暗之深的经验,也缺少某种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在皮革匠的身边,总是有着容貌端正到如同白瓷人偶一般的英灵跟从。
那个令人心生恐惧的孩子——路易。
“路易十七世”,法国波旁王朝最后的国王。在巴黎的革命广场被断头台处死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的小儿子。
与寡言择要的契约者(master)不同,他特别能说会道。
“——将【情感】的碎片从街道上收集过来?你是这么说的吧,绘里世?”
“嗯……”
“真是奇怪呢,绘里世。真是有趣呢,绘里世。那样就能成为人类了吗?你,难道不已经是人类了吗?”
“…大概….现在还不是…”
“说的是呢!哪怕是死人的表情也比你更丰富些呢,你至少也能感知到疼痛吧。啊哈哈哈哈哈,越来越有趣了呢!”
“我说,别把脸蹭过来啊。疼痛…我理解的。只是,还不是很熟悉而已。”
当时就读的学校,班级里的大家也把我视作异类。
其他的同学——大战后出生的新世代同学们,大家都很亲切,很快就能理解我的处境,然后对我倍加关照。没有任何一个学生给我施加过无聊的负担,也没有刻意在我面前炫耀作为搭档的从者。
或许是因为生活所需的一切都被满足了的缘故吧,他们不存在蓄意摄取名为“优越感”的毒品的必要。对于各方面都有所缺损的我,他们传递过来的,只有善意和慈悲。
于我而言,学校就如同医院一样。是用善意将我层层包裹的,终生医院。
在学校生活的时候,因为我的擅自猜忌而与一名同学产生了冲突,最后发展成了肢体争斗,我因此受了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