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整饬
事已至此,沈道澜只得轻叹一口气,以较为慎重的口气道:「果然天意难违,那就请薛道友多保重了。」
这话一听就不对,阿左和薛千韶立时紧绷起来。
哪怕二人已万分戒备,却仍不及抵挡沈道澜身周刮起的劲风。阿左首当其冲,衣衫与肤上转瞬布满无数刮痕,薛千韶连忙将剑身出鞘三寸,以剑气抵御,稍微缓了一口气后,他才辨认出沈道澜身上涌出的风,竟也同样是剑气!
沈道澜的剑气如瀚海巨浪,相较之下,薛千韶的剑气不过是一片水泽,只能勘勘护住自身,压根无余力反击。
──难道沈道澜也是剑修?薛千韶心中惊讶,他从未听闻类似的传言,再者,沈道澜身上也并未配剑,但他露的这一手已是宗师等级,若他不是专门修剑,又要作何解释?
阿左即便身为魔族,也难以负隅顽抗,撑了数息时间后,他还是被凶悍的剑气撞开了。沈道澜则趁势挣脱,化作一道青色剑光闪出辇轿,不知所踪。
阿左立刻转身追击,然而他却发现沈道澜的气息丝毫没有留下,根本追无可追。
薛千韶道:「不必追了。」
阿左回过头,他面上狰狞神色已经退尽,眨着眼问道:「薛大人无事罢?」
薛千韶扶着壁面缓缓坐了回去,并未吭声,然而他耳边坠着的一颗湛蓝珠子,却劈啪一声突然迸裂开,残片飞溅。
薛千韶皱着眉将那耳坠取了下来。这是去年生辰,六师弟炼来送他护身的灵器,和额间的眉心坠是一套,按理可以挡下元婴修士的致命一击,但刚才沈道澜一出手,竟就毁了一个。
薛千韶满心疑虑,迟了一会方答道:「无事。」
阿左小心翼翼地瞧着,发觉薛千韶另一边的耳坠微颤,按在坐椅上的手也似是有些脱力,却也没敢多问,只将一切默默看进眼底。半晌,他才低声告罪:「是在下无能,没能抓住那人修……」
薛千韶正了正神色,若有所思地道:「我现在倒要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人修了。」
方才的剑气太过奇异,即便真的修炼至人剑合一的境界,恐怕都无法这般毫无人味。只是薛千韶自认修剑天赋有限,虽能隐约有感,却无法证实这点。换作他大师兄或七师弟在此,或许便能瞧出端倪来罢。
阿左不能理解他的疑虑,又才办事不力,不敢吭声。
薛千韶又沉思了半晌,直到一阵带着腥臭味的风吹了进来,他才醒过神来,道:「回去魔宫等候结果罢。」
听到薛千韶要回去了,阿左悄悄松了口气,连连称是,随即操控飞天辇重新升空。返程的路上,薛千韶一直十分沉默,阿左悄悄观察了一段路,却觉得薛千韶的面色却还算平静,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方才那天狗宴,是不是惊到贵客了?待客不周是在下的不是,还请薛大人责罚。」
薛千韶闻言思忖了片刻,答道:「那本就并非我一个外人该踏足的地方,你何过之有?」
阿左听他语气和缓,却没否认被惊着了的事,心底有些焦急,便又道:「其实并非所有魔族都如此嗜血,一般情况而言,吞噬同类能提升的修为极有限,多半是资质低劣的小兵才那样做,实力强盛者反而不屑为之。只是此等民间陋习,却很难就这么扭过来……」
薛千韶答道:「不必解释这个,我明白。」然而他答得略快了些,语气显得有点生硬。
阿左一听更急了,忙道:「尊上也并非不想禁绝,但实在……」
薛千韶擡起头平静地望着他,又道:「我是真的明白。不必多言。」
隳星魔尊的统御手段,与另外两位魔尊截然不同。他的疆土范围罕有变动,似乎是对扩张领地毫无兴趣,一直固守一隅。
其余两位魔尊的领地与此相反,时常起战祸,今天你攻下我一座城、明日我夺走你两个郡,都是常有的事。这也并非仅仅因两位魔尊穷兵黩武,而是因为魔族也好、魔修也罢,一旦以魔气作为力量根基,便容易因此改变心性,使其行事风格暴虐,而这样的暴虐总得要有出口。
在隳星魔尊治下,他的兵将没有太多机会对外征伐,但在魔域这种地方,武力军备却不能真的裁撤,想蓄兵又不酿成暴乱,就只能以其他方式疏导之,例如天狗宴。薛千韶虽然初见愕然,却很快能想明白这些关窍。
阿左本来还想多说,但当他望进薛千韶澄明坚定的双眸时,便彻底放下了心。他甚至因此有些感动……尊上这回,似乎终于看上一个不错的人。
阿左定了定心,忍不住道:「薛大人心如明镜,在下拜服。说来,在下也还未曾正式向薛大人介绍自己罢?阿左只是在下的绰号,在下是隳星魔尊座下左护法,得尊上赐名为苏佐,人字旁辅佐的佐。虽然在下不像诸位魔君一般有封地,却得尊上器重,几位魔君以为我只是受尊上爱宠,才得了护法之名,实际上只是在下负责的事务较为隐密,魔君们无法一一获悉。右护法苏佑也与我同样。」
薛千韶见他忽然多话起来,心中感到诧异,便带了几分防备,冷漠道:「我一名外客,实在不需知道这么多。」
阿左并不因此气馁,反而笑道:「薛大人别见怪,在下只是希望薛大人能住得安心些。不瞒您说,我和苏佑都与魔尊上同命,无法背弃尊上而独活,您身上也有与尊上性命相连的咒约,那么您至少能对我和苏佑安心些。」
薛千韶想起阿左先前自荐枕席的事,顿时又头痛起来,道:「……哪一种安心?你又在做说客了?此话休要再提。」
阿左张嘴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忙又道:「其实,尊上并不是薛大人想的那样……」
说到一半,苏佐反而愣住了。是啊,尊上先前看上的是名伶也好,小倌也好,即便是普通的仙门弟子,尊上也会循序渐进、讲究水到渠成,哪怕只是一时兴致,也一定会先把人拐得心悦诚服再说,为何到薛掌门这里,尊上就突然改了方法,一下子就提出双修?这不是存心把人吓跑吗?
他这一走神,薛千韶便淡淡瞥了他一眼,阿左终于发现他无论再说什么,似乎都只会越描越黑,只好委屈地闭了嘴。
薛千韶见他安静了下来,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接着撩开车帘,俯瞰灯火依稀的魔都祁夜。漆黑的天幕之下,都中屋舍栉比鳞次,远远便能望见最外围的一道灰色城墙,乍看也与人界的城郭并无二致。
隳星魔尊的宫殿,也并非话本里描述的「凶相毕露」、「阴森诡异」等模样。魔宫被一层层朱墙、宫宇、飞檐、雕栏隆重地包裹起来,反倒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华贵近乎奢靡。
薛千韶远远望去,此刻思考的却是魔宫看似森严,实则有无数漏洞──隳星魔尊似乎对自身实力过于自信,又将宫中戍守等权限下放,使得魔宫守备状况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乃至于一时不察,便有了今夜宫变那一出。
原本魔宫守备好或坏,都与薛千韶毫不相干,可他如今和两名徒弟一起困于魔域,又被休养中的魔尊「委以重任」,那么自今夜以后,就由不得魔宫风气再这样散漫下去了。
薛千韶缓缓将诸多思绪收拢,放下车帘,眸中重归沉静。
两个时辰后,东、西魔君已翻遍祁夜,却仍无功而返,便在魔宫大门外带着兵将列队,准备领受办事不力的责罚。
薛千韶令他们连夜大肆搜查,自然闹得都中鸡犬不宁,而两位魔君本就不服薛千韶,便抱持「要丢人就一起丢人」的心态,刻意将动静闹得更大了些。此时已至清晨,宵禁解除,果然有不少百姓聚到魔宫外凑热闹,想知道昨夜骚乱因何而起。
薛千韶身后跟着左护法和摩迦魔君,于宫门前负手而立。他神色严肃地对着众兵将责备道:「两位魔君阁下,我以隳星魔尊之名下令你等缉拿贼人,尔等却空手而归,按理,我该予以惩处,以儆效尤,两位服不服?」
两位魔君自是不服。但无论这位太鲲山掌门要如何惩处,总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去。再说,薛千韶的身份导致他处境尴尬,要是罚得轻了,必不能服人;要是罚得稍重了,他毕竟又不是真的魔尊,反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这么多魔都百姓看着呢,届时丢的也是尊上的颜面,尊上自不会让他好过,所以两位魔君也并不大担心,咬了咬牙便道:「我等愿领罚!」
薛千韶微瞇起眼,收起唇边一丝难察的笑意,道:「两位倒是爽快。那好,我也干脆些──跪下!」
-待续。欢迎收藏●订阅●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