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心上的疤
雨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外面的寂静一瞬间如同注水一样不给人反应地忽地蔓延到屋里,陈牧成听到墙上的钟在啪嗒啪嗒地走。
一秒一秒,一分一分。不知道过了多久,杨乘泯声气淡淡地吐出一个嗯。
陈牧成两只手垫在脑袋下,躺得很温顺地问杨乘泯:“嗯是什么意思?”
杨乘泯像不想细细展开来说,好大一会儿,是感受到陈牧成还在执着这个问题,眼睛在黑暗中明显聚焦在他脸上地看他。
他开口,说:“我找过。”
“什么时候?”陈牧成一一问出来,他想得到答案,长长地停顿了一下,长到仿佛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来做揭开什么和再一次面对什么的心理准备。
“你找我是想干什么呢?”
是愧对而偿还还是经久的恨意。陈牧成和杨乘泯之间是有一道谁都心知肚明同时谁也都无法言说的忌讳的。横亘,横贯,横陈在他们之间的巨大矛盾,所以回答这个问题,无疑是要残忍地打破他们这些天来在一个屋檐下尽力生活出来的风平浪静,然后再像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一样,在前进的河里倒退着做一条逆流的船。
陈牧成没有太期待杨乘泯会回答,他只是问出来以后,在心里默数了六十秒,杨乘泯沉默的六十秒。然后他再也不等,单方面结束话题地勾出手指攥了一下杨乘泯的指尖,轻声说:“没关系,晚安。”
翻过身,再闭上眼睛,这么一间不大的房间安静得过分。不知道安静了多长时间,身旁这人开口了。
“你说走就走了,没有考虑过我,没有想过带上我。”
“我怎么带上?”陈牧成那时确实是走得仓促,但他听这没点关联的话听得奇怪,睁开眼睛,突然在黑暗里很淡地笑了两声,“你要跟我一起去国外吗?”
又静一刻,身旁这人说:“你把什么都留给我,又什么都不给我留下。”
“我怎么找到你?我去哪找到你?”
怎么这么矛盾,陈牧成想了一会儿才想出来杨乘泯说的是当时他走前留下的那些他给他的东西。一把可以让他随时栖息有落脚点的钥匙,一块儿可以让他找到他在哪里的手表,一副和陈牧成生命体征息息相关的手镯。
陈牧成平静地开口,犹如在聊今天这个雨天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一直在找我吗?”
“嗯。”杨乘泯说。
“那你找我是想要做什么呢?”
绕一大圈又回到这个话题,无论答案是好的不好的,糟糕的坏透的,陈牧成这次把身子翻过去,在杨乘泯开口回答他的答案前,用大拇指指腹去摩挲杨乘泯的眼睛。
温柔的,缱绻的,细腻的,呼吸缠在一起,两具身体贴得很近。
“我以前总是不太懂事,什么也不懂,做错很多事。”后来陈牧成再想他做错的那些事,忽然就在一瞬间想明白了,笼统地概括感概起来,是他当时太无知了。
不得不说,人啊,这一辈子无知的时候太多了,年幼的时候无知,不够成熟的时候无知,遇到的坎坷不够多的时候无知,没有经历过困苦的时候也无知,这些无知是是非非,都让人铸错。
所以人啊,这一辈子一定要经历点什么,痛苦地遇到点什么,才能够理解、致歉自己无知时做错的一切,完全成熟的长大。所以成长,注定是一场后知后觉的漫长疼痛。
陈牧成的心绪和记忆都太复杂,由他来拔伤痕累累木板上的钉子的话,他不想搞那么沉重和悲伤。
他挑最轻的来讲,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冗词赘句,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甚至没有循序渐进的铺垫。陈牧成用最不该有的平静,最简单的字来向杨乘泯化解他们沉积在时间经染下的情感痼疾。
“现在我长大了,我什么都懂了,我再也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了。你原谅我吧,好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永远的分量太沉重,陈牧成如今胆小又怯懦,不敢去轻易做一些遥望不到的承诺,“将我一直留下来吧。”
他知道有些话他难以说出来,所以他开口,宁愿两个人就这样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含混下去:“不要再对我冷冰冰,不要再做让我难过的事,也不要再说让我伤心的话。”
“好吗?”
杨乘泯像丧失掉语言能力了,任着陈牧成来带引他,而他一直沉默,连沿着窗户缝隙溜进来的风都比他的动静大。
“好。”杨乘泯说。
“嗯。”陈牧成把手指勾紧了,在被子里和杨乘泯很小心的十指握在一起,“睡觉吧。”
“晚安。”
“晚安。”
这个晚上陈牧成没做梦,是真正严格意义上的一夜好眠。到早上他醒来时杨乘泯还在睡,呼吸很平稳地闭着眼睛,陈牧成侧着脸,安静地看他。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这场雨过后,天气终于彻彻底底有春天的味道了。陈牧成感受到有一束凌冽的阳光透过窗帘充足地打在杨乘泯身上,像一种,冰逐渐化开的暖意。
陈牧成凑得更近,脑袋放在杨乘泯的枕头上看他。
慢慢,脸看完了,陈牧成视线往下,沿着白皙的,缓缓进入黑色睡衣的脖子线条看。
杨乘泯总是很白,这种白是晶莹的,像霜,像雪,像腊月枝上冻起来的一块儿水澈寒凉的冰。
睡衣两个扣子没系好,经过一夜发酵,此时此刻在陈牧成眼下悄无声息松动开,然后在胸前细细敞开的,便全是这种白。
白得显眼,白得吸晴,白得不容其它,因此左胸前那点格格不入的浅粉是很突兀的。疤痕的颜色,从睡衣下浅然露出一点。
陈牧成好奇,动作极轻地拨开那点睡衣,他看,一道疤,一道长长的疤痕,匍匐在左胸上。
其实有些骇人,但大概日久年深过去久了,被时间淡化下来,倒显得温和多了。
这具身体上的每一个地方陈牧成都看过,他想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以前是没有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凶险的一道伤。
陈牧成还在看,一双眼紧紧盯着,杨乘泯在这时却突然睁开眼睛,动作很快地系上扣子,没给陈牧成再留下一点供以琢磨的机会。
陈牧成抬起眼皮,声气还带着些刚睡醒的黏音,哑哑地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杨乘泯想抱他,一只手已经探出去一大半停在他腰上空了,又想到了什么很克制地退回来,换了个方向,包他的手玩他的手指。
陈牧成自顾自看他的眼睛:“我看到是一道疤。”
“是后来遇到了什么事吗?”他问:“为什么在这个位置?”
“没什么。”杨乘泯抓着他的手放到眼皮下,来来回回,左左右右,捏着他手指挨个摸了一遍指甲底部那点微弱的,在人体精气中所代表健康的半月形痕迹,“不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