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不要对不起和原谅 - 没齿难泯 - 麦饼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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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不要对不起和原谅

如果非要用记忆的长远与深刻来定义什么,杨乘泯永远都记得陈牧成离开那天是个阴冷的雨天。

那天杨乘泯突然就像怎么都醒不过来,突然就像怎么都思考不了。那天突然就降温了,不给人一点反应地降温。

杨乘泯只盖了一条很薄的毛毯,躺在床上,上面还有陈牧成的味道。整个人陷在这种味道里,像陷进一种僵硬麻木的肢体状态,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于是他清楚听到陈牧成这个房间看一遍那个房间走几步的脚步,这件东西装进去那件东西拿出来的动静,以及最后,他站在杨乘泯门前,声音无助,甚至仔细去听,还有几分嘶哑细碎的哭腔。

他说,他的爸爸要送他出国了,他该去读书了。

他说,他告诉他他去哪里读书,他以后能来看一看他吗。

他还说,他不会换手机号的,只要他给他打电话,他就会回来的。

他最后说,一定要给他打啊,他不给他打,他是不敢想他的。

杨乘泯其实一直不明白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杨乘泯也一直不是很害怕,因为陈牧成手里有杨乘泯给他的钥匙,有杨乘泯带给他的定位手表,杨乘泯一直不是很害怕和陈牧成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分开的那点距离。

直到后来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杨乘泯在家里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看到那把钥匙,那块儿手表,原封不动地,安静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杨乘泯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感觉应该是他的心跳停了两秒,他屏着气拨出那几个数字,听到那个号码的所持人不再是陈牧成,杨乘泯的手突然就在半空中滑下去。

他意识到,他和他分开了。

杨乘泯不是没做过努力的,但那太晚了,杨乘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挖开表面让他分不清让他搞不懂的东西明白他那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陈牧成已经走了,已经走得很久很远了。

在那之前,杨乘泯经历了一场类似于人车祸过后漫长且艰难的复健。

他需要先让自己站起来,从封闭自己不愿意走出房间的蜷手蜷脚。然后需要让自己走起来。要吃饭,要睡觉,要喝水,要说话,要汲取任何一种能正常行走在世界上的能量。最后需要跑出去,快速且迅速的,从一个崩塌的世界里跑出去。

当然,这其中最难的一步就是站起来的那一步。人站起来,要先有希望,先看到希望,最后要心里有希望。

其实过去这么多年,杨乘泯已经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来细化那时那段日子了,非要说,他只能感觉,阳光是有形状的,阳光不是圆或者不圆的,阳光也不是钝的,而是尖锐的,是会让杨乘泯闭上眼睛紧皱眉头的。

那时杨乘泯刚因为心脏上那一刀从icu抢救回来,不见天日地呆在那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呼吸像吸进肺里一层厚厚的灰。后来二院放出招聘的通知,杨乘泯尝试站上手术台,尝试拿起手术刀,尝试做一些系统脱敏和暴露疗法。

但全都一一失败了,杨乘泯的职业阴影不满足二院要招聘的条件,杨乘泯再靠近高楼高空也还是会发抖,眼前糊上一层血。

杨乘泯什么都看不到头,觉得世上再也没什么盼头,只想随便地活吧。随便找一份工作,随便地吃饭,随便地睡觉,随便地当一个普通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牧成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杨乘泯借着夜灯光去看,眼尾红红的。

他说:“对不起啊。”

杨乘泯用指腹盖在那抹红上,因为人各有错,人各需要认领自己该认领的罪,他没有资格和立场替陈牧成原谅一切。所以不管是对不起他再也没办法当医生,还是对不起当年那样草率轻践掉一条命,他都问不出来对不起什么呢这种话。

“我只是找你比较苦。”杨乘泯说。

“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你把号码换掉后,很多国家我都找过,没有找到你。”

“你问我找你是想干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我总觉得,我们不该就这样。”

与其永远在一起,然后相互折磨,倒不如把一切恩怨都铺开,把一切纠葛都解开。剩下缠在一起的,就让它缠在一起。即使对不起和原谅我大过天,也好过你是你,我是我。

在陈牧成回来后,亲眼看到他划那抱死的一刀时,杨乘泯是这样觉得的。

“你说走就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一点处理一切的时间,其实我只要一点时间就好。”

记忆能记住味道,气味,情绪,那种燃烧的木质灰烬和鲜血腥蔓的浓烈痛苦持续贯穿了杨乘泯很长时间。但它最深刻的出现其实并不是在那场火中,而是在陈牧成走后的当天晚上,杨乘泯无力地打开门,无力地走出房间,四面都是安静的黑,杨乘泯看着看着,忽然就感觉心脏好疼。

他走了,他不在了,他身边空空的,不再有人了,杨乘泯再一次复刻感受这种疼痛,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思考,只觉得,好疼好疼,像一把刀子刺进去把一整颗心剜出来。

杨乘泯从未见证或投入过人与人之间太多的情感色彩,对这种痛苦的构成和组成更是空白,他想,人七情六欲的投射对肉体的牵扯真能有这么大吗?原来人真的有十指连心痛的休戚相关。为什么痛苦会是一种如此悲伤的具象化传递。

其实那天那个夜晚月亮圆得有些不合时宜,在已经分开的一对恋人面前被雨洗出诡谲的白,把地上那把陈牧成拿来自残的刀照得极锋利。

杨乘泯弯腰俯身,把它捡起来,擦干净,借着光,朝心上扎进去。

他想,一把刀子真的剜进去,是这种疼吗?一把刀子真的剜进去,能分散掉这种疼吗?

心上的伤治愈需要三个月。这是杨乘泯在icu抢救过来时,认识他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的。而杨乘泯的问题是,真的三个月就可以痊愈吗?那明明是心上的伤痛,真的有三个月这么简单吗?既然如此简单,为什么他想起一个离开他的人时心疼得好像碎成一片。

其实回忆起来,杨乘泯也有些不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在做什么,日子掉进灰色玻璃瓶,轻轻一磕就碎成稀巴烂。杨乘泯走进死胡同,日复一日颓废,混吃等死,浑浑噩噩,活像被抽走半条命,变得不人不鬼。

杨乘泯由此,困在站起来的那第一步。

杨乘泯是感谢杨苍的,若非是杨苍把他拉出来,杨乘泯大概也不会来做这后来的全部。

“可是杨苍说。”陈牧成想了一下杨苍的话,他纠正,“他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是我把你拉出来的。”

“嗯。”杨乘泯没有犹豫地回答:“是你。”

“杨苍找到我,让我跟他做事。我拒绝了,他。”讲到这里,杨乘泯停了一下,“他跟我说,陈明宏。你的爸爸,还有一个孩子。”

“你走以后,他把他接到身边来培养。”

“他跟我说,陈明宏,似乎不要你了。”

当时的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的,至少并不是完全像杨乘泯说的这么一笔带过,但杨乘泯是何等聪明,短短几句话,就猜到陈牧成今后所要面对的困境,以及他必须要给他拼出一份足够的底气。

他不想让他在别人的眼色下讨生活,他不想他被一个突然闯出来的私生子压一头,他更不想他前半生过惯随性富足的生活后半生再去习惯被压榨的清苦。

杨乘泯突然就站起来了,连试图走两步都没有的就开始跑。后来杨乘泯也想过,在漫无目的的各个国家盲目的轮转中。他想,只是读书而已,他当初明明有千百种把他留下来的办法,偏偏他离开他,是在杨乘泯最没有能力来留下他的时候。

裹挟着泪,鲜血,疼痛的成分,真的是单纯的恨吗很难说杨乘泯可以就这样定义对陈牧成的感情是什么。

人要想什么明白,至少要先失去什么,要无能为力地失去什么。而失去像双手用力地捧起一把清水,它在手中缓缓流逝,你清楚看到它的脱离。

杨乘泯一把清水捧得太久了,久到杨乘泯在它流逝的过程中后知后觉理解所有不尽人意,明白他的妈妈和他是可以并不亏欠的独自,知道原来爱和恨撕裂又相生,爱就是有如此复杂又对立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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