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章无根之人
玄武门主峰驼山阴面。双脚落地,心却仍是悬在半空,陆离欲转身回到山脚与玄武门共进退,范子旭在他身后低声道:“你要去哪。”
他并不回答,只是低着头前进,才迈几步,便被范子旭从身后锁住脖颈。
他自是不愿,死命挣扎,身子未能挣脱,却是逼出了眼泪汩汩流下,半尘砰然落地,空出双手紧抓着范子旭手臂,痛不欲生。
范子旭又何尝不是呕心抽肠?然能如何,以一己之力掀翻江湖吗?自保尚且困难,谈何掀翻?
陈珂倚在树干望着地面上的枯枝落叶痴痴发呆,不过数个时辰,便自天堂坠入地狱,愈发心疼愧疚,忍不住握拳重锤地面,害得碎石磕破皮肤见了零星殷红。
焕焕更是失落,歪着头,内心空空,恍如无魂傀儡,缓缓转头,瞧见陆离,惹得眼皮轻跳,抓紧素衣剑站起,向陆离走去。
范子旭余光瞧见其如此,察觉有些不对劲,便松开左臂拦在焕焕身前不让其继续前进。
焕焕两眼紧盯着陆离低声道:“让开,我要杀了他。”
范子旭道:“玄武门只剩我们四个人了,你还想互相残杀吗?”
“我管你几个人。”焕焕已是情难自控,举剑指向陆离眼泪汪汪咆哮道,“他先是害了我父母让我流落荒郊,如今又害了玄武门。我好不容易将玄武门当作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可他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害我无家可归?陆折柳你就这么恨我吗!”
豆大的眼泪自苍白脸庞滚落,打在地上化作蒸汽袅袅升起。这滚烫眼泪啊,饱含着多少悲伤。
陆离自知有罪,不敢抬头,只是低声道:“我会还你一个家的。”
焕焕却是如野兽般咆哮道:“我只想杀了你!”便是执剑欲上。
范子旭知其内心苦楚,不再言语相劝,只是拦在她身前不让她靠近陆离。
焕焕本就无力,三番五次挣扎之后便是瘫在范子旭怀中哭成泪人,素衣剑脱手落地,直插入土中,一如坟冢前的墓碑。
陈珂依旧坐在地上,对三人的争执不屑一顾,拿过惊云剑迅速抽出,见剑身依旧光亮整洁未沾丁点血气,面无表情地将其插回,站起,不顾黏在衣裤的尘土,将惊云剑重重插入土中,对着它连磕三个响头,而后顾自离去。
范子旭欲追上他,然焕焕尚在怀中,不得动弹,只好喊道:“师父你去哪?”
陈珂并不予理会,只是迈着大步离去,背影何其潇洒,又有谁人知晓他内心疼痛?难道将一切与三个孩童诉说吗?
便只剩下三人,在山下心如死灰。
陆离尤其难受,又愧又疚又痛。若非自己胡作非为,玄武门便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若自己修为足够,便能以一人之力掀翻江湖。
可结果呢?一如朝生暮死的蜉蝣,毫无用处。便是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山脚下沉默了许久,焕焕终于自范子旭怀中挣脱,抹去脸上残留泪水,转身离去。
陆离欲说些什么,却是无法出口,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
范子旭亦是起身,拍去衣裤尘土,看似平静双目却是依然红肿,望向陆离问道:“折柳,你打算去哪?”
陆离却是漠然地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便是一声苦笑,无根之人是注定浪迹天涯的吧。
范子旭只是微微点头,“我回宁波府了,你也早点走吧,说不定他们回寻到这里。”
见陆离未有回应,便是轻拍他肩膀,而后离去。
只剩他一人仍在山脚下。
应天府,丞相府。
自胡蓝玉死后,胡惟庸便整日将自己关在密室之中。
密室不再有什么名贵桌椅橱柜,只是一张桦木桌,几把桦木椅而已,又摆了三两盆栽。
他有两子,长子胡蓝玉,次子胡玻锦。
胡蓝玉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刀枪棍棒使得有模有样,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亦是不在话下,几乎是上天恩赐于他之礼,却遭朱元璋赐死。
胡玻锦却是饭桶一只,只晓得吃喝嫖赌,应天府的妓院逛了个遍,不满足,偷了胡惟庸十万两白银去外地嫖了。
可如今却只剩下胡玻锦一子,怎叫他不心烦?
此刻他正于密室内读着胡蓝玉生前所写文章,文意豪放字字珠玑,他边看边满意点头,忍不住夸赞道:“蓝玉这文采,若是去参加科举,状元暂且不说,榜眼探花定是不在话下。”
语毕,却想起胡蓝玉已不在人世,便是抚额叹气。
传来三两敲门声,管家在门外轻声道:“老爷,您的安神茶。”
他站起走去开门,本想接过茶盏继续独处,忽得有些悲伤,便是说道:“来陪我说说话。”
管家知其自胡蓝玉死后一直闷闷不乐,便是小心翼翼道:“是,老爷。”跟着他进到堂中,守在他身旁。
他瞥了管家一眼,轻抬下巴说道:“不要一直站着,去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管家却是身体一颤,不敢置信地偷瞟他一眼,不敢不从,便搬来椅子放在他身旁,颤颤巍巍地坐下,双膝紧贴,手不知该放在哪便是紧贴大腿,腰杆挺得笔直,毕恭毕敬。
胡惟庸将安神茶放于桌上,端起一只青瓷茶盏放在管家面前,又为他满了一杯清茶,淡淡道:“管家,你跟了我多久了。”
管家见其如此,却是心跳尤其猛烈,脑中浮想联翩,约莫是自己犯了什么事,要被杀头了,噗通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老爷,奴才对您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他仍是淡淡道:“把你弄紧张了?放松点,我知道你的忠心,不会杀你的,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管家这才站起,重新坐下,却是依旧不敢捧杯,直到胡惟庸稍显不耐烦地说了句“这茶就是给你喝的”,他才双手捧起茶盏饮了一口,答道:“老爷,我跟了您有二十三年了。”
胡惟庸微微点头,似自言自语道:“原来有二十三年了,这么说你是看着蓝玉长大的。”
管家道:“少爷小的时候就是我在照顾的。您忘记啦,他五岁的时候特贪玩,总喜欢在奴才背后粘一张画着猪头的纸,然后将您叫来假装无辜地说道‘爹爹,管家为什么要在背后粘一张猪头?’,您说”说到这里管家便不敢再说了。
因为见到胡惟庸两眼无神地望着淡黄桌面。
管家还是管家,蓝玉却不是蓝玉了,物是人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