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就为了每周多见温宜寒几面,叶湘选了那门西方芭蕾史纲。她本来基本每节课都不去上,现在至少每周都得去林艺和温宜寒一起上那节课。
再加上每周都去画室,这大大提高了叶湘来学校的频率。
她本来是把头埋在沙坑里的鸵鸟,温宜寒却成为了引诱她的、树上高悬的一片嫩绿多汁的新叶,让鸵鸟心甘情愿地探出头来。
因为老往学校跑,但也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见到温宜寒,叶湘闲着没事也是没事,也去上了自己的几节专业课。
虽然周围充满了人仍然让她觉得窒闷和烦躁,但这种心情已经较之前几倍地减轻缓解了一些,还可以忍受。
叶湘发现自己这些天过得前所未有地像是一个正常人。
她仍然会穿很厚的外套,将领子拉高遮住下巴,将帽子扣在头上遮住眉眼,在耳朵里塞上放着震天响的音乐的耳机,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路上的时候喜欢走马路的边缘,叶湘担心过温宜寒会觉得她奇怪,但是温宜寒好像并没有发觉和排斥。
没有课的时候,叶湘也会跟着温宜寒去舞蹈教室,看她练习和跳舞。叶湘就靠墙坐在一边,插着耳机拿着电子笔抱着平板兀自涂涂画画。她一直在画她,从画室到舞蹈教室,画在画纸上的,画在平板电脑上的,画在那本西方芭蕾史纲的二手书上的,画能堆成一座小山,但是从来没给温宜寒看过。
事实上,温宜寒也不知道她画了这么多。这些片段式的画作,有些是精致打磨,一笔一画都极为细致,有些只是叶湘上课走神时随手画在书页间的速写,但林林总总拼凑起来,几乎能将碎片拼凑成温宜寒的所有生活轨迹。如果这些画作是照片,合在一起看,简直像是一个偷窥狂在监视她每时每刻的生活。
叶湘对此感到心虚,但是,虽然觉得那些画作并不完美,她仍然舍不得毁掉,只能锁进柜子里。
人的关系都是需要悉心建立和维持的,也是需要一步一步拉近的。叶湘刻意靠近,温宜寒并不排斥,两个人就这样熟了起来。没有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互发信息,分享日常。
叶湘时常跟着温宜寒去喂猫。她之前买的猫零食已经被吃完了,叶湘又重新买了新的。囤货似的,全塞给了温宜寒。温宜寒觉得她其实挺喜欢猫的,但每次问她要不要自己喂,叶湘都一直摇头。
小橘也和叶湘熟了起来,只不过是单方面的,每次试图去讨好蹭她,都会被叶湘略带惊慌地躲开。
手机“嗡”地一声响了,叶湘被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睡着了没直觉,一醒过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直烧心。
叶湘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抓过来,拂开脸上的发丝,看向手机屏幕。
是温宜寒发来的消息,询问怎么没有在交响乐鉴赏课上看见她。
叶湘虽然没有选交响乐鉴赏这门课,但是连续几周都跟着温宜寒蹭课,温宜寒已经习以为常,今天没有看见她,就觉得惊讶。
叶湘摁着太阳穴,慢吞吞地措辞,慢吞吞地打字,没说自己睡过了,只说有别的事情,跟温宜寒相约交响乐鉴赏课结束后在第五食堂见面。
温宜寒没回过来,叶湘看了眼时间,课已经开始了,温宜寒上课期间从来不开小差看手机。
她收起手机,赤脚踩在地上,感受到冰凉的温度。秋意渐深,天气一点点、无声无息地变冷了,叶湘还是穿着遮到腿跟的长t恤,完全不怕冷似的,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叶湘揉着乱发,弯腰从地上捡起几页纸。
都是她昨天半夜画的,昨天晚上看温宜寒跳舞的时候,脑子里潮起潮落似的迸出了很多想法。回到出租屋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画画,生怕那些感觉溜走,亢奋到了后半夜,困得上下眼皮都打架,才把画笔往旁边随便一扔,自己也随意倒在单人床上,往旁边一歪,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给自己拽上了被子。
是这样混乱颠倒的生活。叶湘对于生活里的一切都很随意,她有些极端的倾向,对于她所在乎的东西,慎之又慎,小心珍重,而除此之外,则一切随便。
态度完全天翻地覆。
叶湘此刻重看昨天半夜画的画,少女纤细完美的骨骼形状、面部轮廓、像是带有光芒和神性的动作和神情都被一一细致描绘,然而,叶湘仍然觉得不够。
明明昨夜画画时那么亢奋,兴致高昂,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什么都在她的笔下,她每一次落笔都感觉到一种心跳。鼓点般猛烈敲击,心脏像是漏了一个洞,有清泉汩汩地流出,豁开一片心血,脑内如同海啸汹涌,手上微微颤唞,把灵魂都敲碎一块,片片落到画布上和笔尖。
而现在,潮水退去,归于平淡。叶湘垂下的眼睫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黯淡。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是喜欢画画,而只是想要追寻、定格某一个值得铭记的瞬间,她不爱纸上的东西,那些凝固了、堆积起来的颜料,只是爱脑海里繁茂盛大的幻觉。
爱想象之中那一瞬间的涨潮,潮水轰鸣,浪拍礁石,夹杂着凛冽风声,带来遥远的呼啸,她被淹没,并且沉溺。
那大概是她的理想,但落到纸上,成了现实。这种差距让她永远也感到落差,让她永远不满足。
这些画作当然不能给温宜寒本人看,所以叶湘次次拒绝。对叶湘来说,把不完美的画作给温宜寒看,于她而言,是一种耻辱,而于温宜寒而言,更像是一种玷污。
照例,叶湘把它们一股脑地锁进柜子里,然后穿上外套,把帽子扣在头上,出了门。
温宜寒几乎天天去舞蹈教室练习,勤勉不辍。叶湘昨天晚上跟着她在舞蹈教室泡了一晚上,直到关门的阿姨来催促,两人才离开。今天就又要去。
对此,温宜寒给出的解释是:今天必须要去,因为是为了艺术节的节目进行排练,明天就要第二次彩排了。
叶湘之前就知道,温宜寒在马上要到来的艺术节里有节目要表演,她那天第一次遇见她,也是在排练的时候,所以才打扮得那么正式。
叶湘当然不会错过,温宜寒也习惯了她跟在身边,并不觉得过分黏人——她独行太久,有一个朋友能时时陪伴,并肩而行,简直是出乎意料的礼物。
叶湘到学校的时候,交响乐鉴赏课还没下课,她看了眼手机,还剩二十分钟,因此转了个方向,直接去教学楼了。
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从半开的后门往里面望,视线稍微移动,就精准捕捉到了温宜寒的身影。
交响乐鉴赏课不是任何一个专业的必修课,只是一门允许全校学生选修的课程,很多人都是为了好凑学分才选这门课,那位老师人又温柔,因此后排睡觉的、玩手机的,歪倒了一大片。在那些懒洋洋的学生中间,女生扎着马尾辫,背影笔挺,肩膀平直打开,漆黑的发丝在垂头记笔记的时候扫在后脖颈的嫩白皮肤上,端正得格外醒目,气质突出。
叶湘手插口袋,靠在后门看着,没有收回目光。
从最开始遇见温宜寒,叶湘就觉得奇妙。第一眼闯入视线的穿着雪白纱裙的少女美丽,但又带着朦胧的神秘感,像是可望不可即的缪斯一样的存在。感情的产生有很多种,有人爱一个人,的确是被初见时的神秘感,由可见的美好形象而片面在心里展开一系列想象而俘获的,距离产生美,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距离一点点融解消磨,神秘感消失之后,叶湘还是觉得她美丽。
她跟着温宜寒泡舞蹈教室,也不是没有见过其他跳芭蕾舞的女孩子,只是别的任何一片洁白的纱裙从眼前一晃而过,美则美矣,却没法留下任何印象,严重缺乏惊心动魄的条件。
她能看得见的,一直只有她。
交响乐鉴赏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秋意渐深,天暗得也越来越早了,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深色颜料揉进了天空,大块云朵盘踞其上,压得很低,世界变得迷蒙不清。
突然之间,教学楼外校园道路上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闪烁成片,在夜色之中隐隐发亮,像是一片人造的星海,虚假但是温暖。
离下课还有最后十分钟,很多学生都在教室里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要不耐地瞅瞅时间。而温宜寒的身影始终挺直,丝毫不受影响的淡然专注。
有别的课程的老师提前下课,学生们背着包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地从叶湘身边走过。叶湘的下半张脸仍然闷在高立的领口之下,呼吸微滞在小小的空间内,但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一种平静。
自己不再像是异类,混在那些学生里,也不过是个气质有些落拓的普通学生而已。等待朋友下课的样子,更是和别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不再是孤孑一身,什么都不在乎。因为温宜寒,她和世界产生了一点联结,让她走出自己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