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死水篇
淅淅沥沥的雨幕,覆盖住所有沥青色,雨珠从叶尖滑落,校园里一片青葱。
尺绫摇着轮椅,膝上盖着灰毯,在学校的长廊乱逛。
他转转头,看见校门口一个身影,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喊。
“哥!”
尺言从雨幕走来,人影模糊。
台阶上,水滴汇成流,湿润的花坛边上开满小雏菊,花骨微弯沾满水珠。
尺言踏上台阶,迎接弟弟的热情,用手抱住他,又握住轮椅扶手,将他推回楼上。
“你今天听课了吗?”尺言轻笑问。
尺绫回头看哥哥,“听了两节。”
雨幕纷纷扰扰,好似天生的帘子,蒙住远处的高楼树荫。电梯门开,尺言将他推回班级门口,恰巧班主任走出。
“今天过得怎么样?”班长任林梓停在他轮椅面前,弯弯腰,笑着问。
这位年轻的女老师,同时也是尺绫同父异母大哥的妻子,对待这个特殊的学生,林梓表达出无限的亲切和耐心。
望见尺言,两人已经很熟悉,林梓向尺言问好。
“他中午吃的鸡。还吃了点洋葱,喝了汤。”林梓对尺言叙述。
这位忙碌的哥哥,在弟弟病情复发之后,心有余而力不足。尺绫说不想治了,他想上学,于是出院,回到学校里。
腰上的神经已经断裂,尺绫彻底与轮椅为伴,可这在他的余生中也不会持续很久。医生说可能有一个月、两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在面对过去漫长的几年学校时光,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珍惜,在剩下短短的时光里,尺绫期待着尽情享受校园的乐趣。
尽管如此,他身体还是很难受,腹积水如同今天的雨,浸漫花盆又涌出。尺绫时刻感受到肚子里有水在晃荡。
“我今天可听话了。”尺绫扯着尺言衣角,笑笑。
尺言没有回话,只是推着他,临近放学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埋头自习。
轮椅一折,转进去,尺绫回到教室里最后一排,属于他的课桌上。他低头,抽出新发的试卷,开始写起来。
尺言坐在一旁,陪着他。
尺绫在写数学题,他写到一半,问哥哥:“你会吗?”
尺言翘起手臂,看一眼,小声在他耳边道:“都忘光了。”
“怎么会呢?”尺绫拿着笔,继续写,这些都是很简单的数学题,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我读的文科啊。”尺言答。
这位钟爱写数学题的弟弟,无论是一加一、九九乘法表,还是线性代数、微积分,只要和数字图形有点关联,都写得津津有味。
“那我教你。”尺绫拿起笔,在一个四边形上画,“这是什么图形?”
“菱形。”尺言答。
“不对,你再看看。”弟弟还是很耐心。
“菱形。”尺言看两三秒,依旧答。
“这是四边形!”尺绫皱皱眉,“它这根明显比这根长。”<
尺言没有与他争执,尽管题目上分明写着这是菱形。他只是看着弟弟蹙眉、认真分解的模样,
“你懂了吗?”尺绫问。
尺言只看弟弟:“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弟弟将纸笔递给他。
尺言摇摇头:“不做了。”
他起身,往门外走,“五点半,我们回来接你,我出去透透气。”
尺言走到走廊,此刻空无一人,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只剩淅淅沥沥。他挨在栏杆上,看到远处的绿冠上,贴着飞过一只白鹭,翅膀张成一字型,直到快触碰到树冠,才扇动翅膀。
他下意识点一根烟,却没有抽。不过几分钟,就熄灭。
戒了吧。他想。总该是要戒了的。
他从前很少抽烟,对嗓子非常不好。可自从弟弟病了,他就止不住地想,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的嗓子很明显糙了一些。
白鹭飞来了,又飞走。尺言想起弟弟复发的那一天,是林老师给他打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到,两人本来相谈正欢,却在下楼的时候,尺绫突然从楼梯跌落。
他的脊柱瘤又长了。
这次没有上次那般幸运,不久,又查出血小板低得离谱。那时候他还在国外出差,一下飞机,就赶来。
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撞上了病房里愉快的对话,笑谈突然有一方停止。
尺言看见弟弟顿了顿,然后朝自己伸出两只手。
尺言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尺绫一软,倒在他的怀中。
没起来。
弟弟的病情几乎是在那一刻急剧恶化,如倾泻的瀑布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