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
新年前
湿沉的被子完全覆盖了她的脸,滴在她颈侧的液体顺着皮肤向下滑,令她皮肤表面生出一种被烫到的痛感。
刚分手的那年,她一面去医院照顾外婆,一面忙碌着毕业的事情。禾自山每天在外面跑业务,为快倒掉的工厂忙到深夜,吴茜还要在忙完以后抽出时间去医院照顾母亲,白发像杂草一样在头顶生长。
禾苗在读初一,但她们忙的没人有时间给她做晚饭。老太太知道是她们的外婆生病,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更不肯来照顾禾苗。禾念从医院出来以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时,会短暂的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疾病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外婆就像一盆照不到阳光而迅速枯萎的绿色植物。她在床边看着原先那些可以用来形容一个人生命力的词语在外婆身上迅速流失,如同海浪冲到沙滩上时堆起的细小白沫,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禾念安慰自己向前看。
刚和商圻分手的那两年,她不断地安慰自己向前看。
重逢后的平静总是用过去的时光稀释了什么得来的,禾念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将那段感情带来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但依赖是个不好的习惯。
和商圻重逢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因为内心的恐惧下意识选择了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他们明明已经分开六年整,再过四个月就是七年了,但在面临困境时仍然会本能地信任他,听起来有些愚蠢——禾念从来不复盘自己做过的蠢事,她只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沉重又湿润的呼吸声。
商圻的手掌像烙铁抓住了她的肩。
怎么能一条信息都不给他发呢?他没换手机号,刻意保留着所有社交平台的方式。他想,只要她给他发送一条信息,哪怕只有标点符号,他也会将分手的事情放下。只要能重新在一起,过去就不算什么。
半年前,她新的手机号码被市场部的副总发到了他的手机里。他正在澳大利亚出差,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犹豫着是否要发一条问候的信息。比如豆奶的照片,比如此时此刻的天气,比如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他的吻极深极重,和湿热的眼泪混到一起。禾念咬住唇瓣,被压住的手掌缓慢地碰上他的手臂。她张了张嘴,一只手拥到他的背后,抚摸过发皱的黑色衬衫,声音软下去:“都是七年前的事了,现在才哭不丢人吗?”
商圻的酒量不错,虽然不爱喝酒,但不代表酒量不好。酒意和眼泪是真的,喝醉却是假的。禾念伸开的手臂拥抱着他沉重的身体,侧头捧起他的脸。灯光从被子的缝隙里溜进来,她用手抹着他的脸颊,语气又轻了一些:“真醉了?”
商圻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淡淡的血丝。他眨眨眼睛,凝视着禾念的脸,垫在她脑后的五指穿过她的发丝。
“对不起。”他的声音模糊了一下,让她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一味地埋怨她突然分手带给自己痛苦,却从没想过她当初可能面临的困境。他将禾念逼得无路可退,连跑出来旅游都不安心。
即使这样想,手掌却依旧紧紧地抓住她,生怕她再跑掉了。
他低了低头,眼睫颤动,将原先要说的“吻我”吞下去。他捧起她的脸,掀开被子的一角,让流动的海风吹到耳边。
“能不能吻我?”
禾念被他压麻的手指一擡,想要叹气又忍住。商圻这人的固执程度非比寻常,他把她按得紧紧的,即使她不同意有什么用?他肯定会一遍又一遍地问,直到把她的力气和耐心都消磨干净。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算是勉强同意进入他的圈套。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商圻红着的眼睛微微低下去,鼻尖快与她的鼻尖相撞。因为过敏而微刺的肌肤在涂过药后好了许多,她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从他湿润的眼眶下滑过:“哪有你这样问的?”
商圻瞳孔一缩,箍住她身体的手松了几分,鼻尖磨蹭着。
“念念,能不能吻我?”
他又问一遍,尾音似乎有些颤抖。
禾念擡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商圻耍心眼算是耍不过了,他知道她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她皱起眉头,另一只手的指腹摸了摸他的下巴,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去。他的呼吸骤然重了一些,在下一秒挪开她的手,钢筋一般的手掌将她的手指猛地按到枕上。
禾念身体陷下去,本能地回应着他的吻。他的身体沉重地压下来,扣紧她的手指吮吸,碾转唇瓣,舌尖又纠缠着探入。她喘着轻吸一口气,舌尖被灌满柑橘苦涩的香气。
“现在不醉了?”
她呼吸不稳,侧过头避开他继续索吻的动作。唇瓣被他咬得微红,又火辣辣的热着。商圻不说话,也没有追上去亲吻,而是侧身将她紧紧抱到怀里。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她喜欢被他从背后拥抱。因为大学期间他经常有实验,从学校出来时她往往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商圻会从另一侧上床抱住她,连脑袋都埋到她的颈窝中。
禾念如果迷糊醒来,会再转身抱住他。
这么多年这个习惯没有改变,她仍然喜欢对着墙壁那一面入睡。
禾念被他勒的有点痛,拧着他的手臂向外弹,却又被抱得更紧。商圻的下巴搁到了她的颈窝中,大有就这样纠缠下去的打算,轻声道:“我松开你就会马上离开这个房间,我不放手。”
她真怕了他。
禾念都不知道今天自己叹了多少气,她对商圻这种死缠烂打毫无应对的招数。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再黏上来,从工作到生活,每一处都无孔不入。她开始后悔自己高中时为什么会和他告白——
“商圻。”她叫他一声,语气中有些认命的无奈。
商圻不出声,每次她以他的名字开头,说出口的都是要将他一脚踹开的话。
海风很凉,吹着垂落的床单轻轻晃动。禾念转过身,硬生生地将他的头从自己颈窝中拔出来,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商圻看着她,目光中有可以被称之为幽怨的情绪。
她手指摸着他眼眶下方的泪痕,声音轻柔:“如果今年新年之前,你能找到那个让我做出承诺的人。让她亲口告诉我可以违背约定,不用为此良心不安。”
禾念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