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兹美禾
今兹美禾
帖子全文快八千字,各个人物的代号看起来像某些人名的缩写,文字大篇幅地陈述了自己的朋友受到的伤害。禾念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心在胸膛里狂跳,她手指滑动着帖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紧杯子。
禾苗低了低头:“帖子里指的人是不是商圻?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即使帖子里描述的人很多特征都指向他,禾苗还是觉得商圻不可能做得出精神控制何思渺的事情,这实在太离谱了。她等着禾念开口,但不禁又想——难道说禾念当初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和商圻分手的?
但这更不可能,以禾念的性格她要是真的发现有这种事,一定会先去扇他几个嘴巴,而不是说句分手以后就一声不吭地离开。
禾念没有说话,热气从热水壶的壶口里缓缓冒出。禾苗看着她的脸,轻声叹气。尽管禾念的神情并没有大幅度的波动,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姐姐此时像挂在树梢上的风筝,断掉的那条线不知道落在了谁那里。
她尝试出声安慰,禾念却平静地转过了头。
“相不相信,这些事都和我们没关系,”禾念喝着热水,轻声道,“你和叶鸣焉不是想去宋城玩玩吗?我和你们一起去。”
宋城是某影视剧因为拍摄需要建造的影视城,拍完以后场地还可以继续用,于是就保存下来了。新影视城和当地的文旅局合作打造了一条特殊的旅游观光线路,从博物馆到影视城再到直线上的自然风景区,有山有水有人文,让这几天的游客人数猛增不少。
禾苗最近都没敢提商圻的事情,好在那篇帖子仅仅发布了一个小时就被博主删掉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有想过发微信问一下商圻,但对方这么久没出现,她也不便开口。禾苗只能自己猜测,禾念自从出差回来心情就一直不是很好,可能那天的确发生了什么。
叶鸣焉刚拿到驾照不久,开车还算谨慎。禾念坐在后排吹风,省道的附近有人正在卖刚摘下来的莲蓬和荷花。时间一到八月末,日子就会烦闷无聊。她戴上墨镜看向车窗,田地里黄灿灿的,玉米已经快成熟了。
宋城的夜游票很便宜,从停车场到售票处一路都是各种各样的摊子。禾苗识趣地走在另一侧,让叶鸣焉能够站在禾念的身侧。宋城内亭台楼阁上灯火璀璨,叶鸣焉擡头看向夜空中的烟火。禾念正站在红灯笼下,听到声音也擡头望去。
上一次看烟花好像是和商圻一起在贵州的一个旅游景点。很多游客都穿了汉服拍照,她嫌穿太多麻烦,素面朝天的顶着鸡窝头坐在湖边。商圻拿出手机给她拍照,一面说这张非常好看一面靠近她。
禾念拿过他的手机一看,自己的腿快和湖面融为一体,只看照片简直是灵异事件。
眼前走过去两个穿着汉服的女孩,她手中纸糊的灯笼微微一转,手心摩擦得发热。从大理古城到平江路、观前街,所有商业化的古镇古街景区都一样,路上不是旋风大鱿鱼就是各种百家姓珠子,以及义乌批发来的各种各样的手串和扇子。
她兴致缺缺,转头顺着叶鸣焉的目光看过去。
摊主正在画扇面,在嘈杂的环境中仍然下笔很稳。墨淡且雅,寥寥几笔勾出一片竹林,颇有几分萧瑟之意。照明的灯具只有一只吊下来的灯泡,叶鸣焉将手中提着的灯笼拎到了摊主身旁。
这是他刚刚花三十块买下来的。
摊主不画水泊梁山、英雄好汉,也不画花前月下、儿女情长,只画一片又一片竹子和一根又一根小麦苗。禾念忽然想起和商圻去贵州的那次也是一样,路边有小摊卖成品画和扇面,还有自己动手画扇面的项目。她根本没指望商圻这种满脑子只有学术大业的人会欣赏这些绘画艺术,没想到他罕见地拿起毛笔,在扇面上画了一根根不可名状的东西。
长着长叶,一条粗大的穗垂下来——
她想到这里,头低下去,走近了小摊:“老板,你画的是竹子和小麦吗?”
灯笼的光照在扇面上,让纸张带上泛黄的古意。摊主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五谷不分,和我孩子一样。这不是小麦,是谷子,也就是小米,以前叫粟。古诗里的粟、禾指的都是它。”
《吕氏春秋》:今兹美禾,来兹美麦。
商圻那天画的一堆丑东西,原来是禾。
她的心像躺在河床里的石头,被剧烈摩擦后生出一阵又一阵细小的泡泡。叶鸣焉看着低头的她,不由自主地移动了灯笼的位置。
“姐,我们往前走走吧。”
禾苗要吃冰激凌,禾念给她买了一根四球的甜筒。宋城内部的楼阁都不对外开放,新修建的东西到底不是古物,也没什么要看的必要。大多数小摊除了卖吃的就是各种文创产品,禾念只对这个有点兴趣。
叶鸣焉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朦胧的夜色中,他看到禾念袖管里垂下的那只手。
街上人挤人,都赶着去参加前面的李清照诗词接龙比赛,他被路人撞的歪了歪身体,下意识要抓住她手臂来保持平衡的的手还是停住,错开来勉强地抓住了路灯的灯柱。
不能任由邪恶的想法在自己的脑海中越积越多。
他松开手,将目光收回来,提着灯笼在她身边放缓了步速。
小摊上这一排都在卖编织手串和各种手镯,她一行行看过去,手掌伸向离自己最远的那串吞金兽手链,然而有人先一步拿到了它。对方擡头,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的惊喜:“念念?你怎么也在这儿?”
禾苗在后面拉了一下叶鸣焉的衣角,脸上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
赵如许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覆盖了一层阴影,很难看清他脸上具体的表情。禾念听到他的声音也有意外,去摸手链的手停下来:“你也在这儿,我陪苗苗过来玩玩。”
“哦,我也是过来玩的,”赵如许笑了一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所以趁还闲着出来逛逛,没想到能碰到你。”
叶鸣焉的眉头皱起,攥的手中灯笼发烫。禾苗一直不是很喜欢赵如许,如果非要做一个选择,他还是觉得叶鸣焉更适合禾念。于是她轻轻推了一下叶鸣焉,低声耳语道:“大哥,你愣着干嘛,去争宠啊。”
赵如许将手中的吞金兽项链递给她,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扫了摊主标的价格付过去。禾念连忙摆手,将手链还到了他手中:“别——”
“这个本来也是送给你的,我想出来玩的时候买些纪念品带回去给你当礼物,没想到你也来玩了,”赵如许将手链放到她手心上,擡手托起她的手腕,“这几天同学们一直和我打听你们这级学生的八卦,我有些心烦就出来散散心。念念,你看到了吗——那条帖子。”
禾念掌心一刺,沉默了几秒:“嗯。”
赵如许叹了口气:“念念,你没必要在意帖子的说法,是真是假都还不一定。不过商圻会做这种事吗?我想——应该不会吧。”
禾念低眼,语气很淡:“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这样明显的袒护让赵如许微微一愣,他点头:“嗯,不过人都是复杂的,也很难说。”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链向她手腕上套。亲昵的动作让禾念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碍于之前的关系,她还是没出声,只是将自己的手腕向回缩。眼看他的手握上来,她皱了皱眉,刚想开口,眼前的景物便被灯笼摇晃的影子笼罩。
从小摊贩后面走过来的人大步流星,径直走到了他们身前。他干脆利落地一把打掉赵如许的手,将禾念连手腕带人拉到了自己身侧。红黄两色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消失两周的人握起她的手腕,将那串手链拆下来直接扔给了对方。
禾念呆了一秒,她动了动手腕,缓慢地擡头看向他的下巴。
商圻的护照还在口袋里,外套还带着几丝凉意,像是刚下飞机就急奔而来。
赵如许接过手链,沉默地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继而多了几分笑容。
“商圻,好久不见了。”
商圻没理睬他打的招呼,神色冷淡,语气中多了一分冰冷和嘲弄:“赵博士,你的文章确实发不了《molecularcell》,应该发《故事会》会更合适,我看你做实验的能力所剩无几,编故事的能力倒是日渐出彩。只可惜文笔还是太差,你把写帖子的心思用到做实验和写论文上就好了。”
赵如许的脸色像瞬间沉入寒池一样阴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