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夜
不眠夜
雷声甚至像是一声警告。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让她冷不丁地抖一下,鞋尖忍不住踩过了他的影子。禾念原本想假装不认识、不开口就可以完美地结束这次意外的相见,但她还是低估了商圻记仇的程度。就比如现在,以她对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是在真心恭喜她。
更像是嘲讽。
交往的时候,隔壁班喜欢她的男生递给她一瓶水。他会买一瓶差不多的,在一个她早就把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忘记的时刻突然拿出来给她喝,然后那张平时都没什么表情的脸带上笑容:“禾念,水甜吗?”
禾念眨眼:“纯净水,不甜啊。”
她只是如实回答。
商圻也点头,像是赞同她的话。他在课桌底下不经意地勾一下她的手指,继续做着函数的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不咸不淡地开口:“可能是没有昨天xx送给你的那瓶水甜。”
“……”
神经病!
从窗外飞溅进来的雨滴让禾念将这些飞速涌上脑海的记忆压下去,她摸了一把手臂上凉凉的雨丝,思忖着怎么回答。但是人在心虚和紧张的时候往往会说错话,因此那句“谢谢”变成了——
禾念冷静看着他:“不客气。”
这话出口的一秒,她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不禁想用双手扼住咽喉以达到让自己因窒息而失忆的效果。
商圻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她,在听到这一句“不客气”的时候唇角终于动了动。他冷冷地打量了她数秒,似乎是在确认这些年她所产生的变化。雷电再次劈下的瞬间,他转过头,脚步逐渐变远。
禾念默认通过这次对话,这场重逢就可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显然他们都不想再和对方产生一丝联系。
桌上的人正在等他们,人齐了以后刘城易才动筷。这次饭局上的人大多都是禾念熟悉的人,聊的也都是和工厂相关的事情。禾念当然不想擡头,全程都尽量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刘城易称呼商圻为商总,大概也是生意上有往来。禾念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尤其懒得了解商圻现在在做什么。她不想对已经结束的关系做更多深入的思考和检讨,人只有心大一点才能活得更快乐。
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樱桃果酒,余光扫过商圻的脸。
何况她和商圻——没有再重来的可能。
“你看,小禾都有男朋友了,本来这次想介绍商总和小禾认识的,”刘城易叹了口气,又笑道,“吕清,看来咱们俩这个媒人是做不成喽。”
因为下起了雷雨,包间用了临时屏风,将雨丝严严实实挡在了外面。禾念正在出神,突然被提到,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刘叔,这几年你和吕阿姨为我的事情操了不少心。”
客套话该说的时候还是说一下,她喝着酒擡头。说这话的时候,对面的人也正在看她。他听着禾念的陈述,不知是想嘲讽还是什么,眉头微微蹙起,淡褐色的眼睛里正是她熟悉的目光,正像静水一样蔓延。
分手时不体面就有这样一个坏处,彼此曾经是最熟悉对方的人,深知现在说哪句话、做出那个表情最能戳到对方痛处,如同软刀子杀人,看不见刀子的寒光,拔出来却是鲜红的。
禾念胸口就像有人拿了一块湿抹布反复地擦,让她暂时忘却了应该心虚的人是谁。她不甘示弱地擡头,手臂撑在耳边笑了一声:“刘叔,商总当然很好。只是我上个月刚刚交的男朋友,人是不错,比商总小两岁,肯定没有商总成熟,要是我们这顿饭提前吃就好了。”
商圻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面如平湖,似乎是冷笑了一下。
禾念坐在他的对面,长发柔软地落在耳边。她一面说着,一面用余光瞥他,着重强调了其中的几个字,随后悄悄看他一眼,微笑着继续低头吃吕清给她剥的螃蟹肉。
吕清虽然没察觉其中的暗流涌动,但还是感觉到禾念今天有些异常。她平时不是话多的人,不会在不感兴趣的事上再额外多提一嘴,又或许工作这半年,她也成长了?
禾念虽然心里想着最好不要再惹怒对方,毕竟当初——
可是话到嘴边,不反击心里又不舒服。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商圻对这件事的关注顶多就是那句“恭喜你”了,这么多年过去,再说别的又有什么用?
男人的薄情之处就在于会在荷尔蒙的作用下表演爱,去掉了甜蜜的伪装,冷漠和无情的本质就会暴露,这点也体现在他们不会持续地只爱一个人上。商圻既然也是男人,她就不会妄想这么多年以后,他还在爱她。
禾念想到这里,再次感觉身上有点冷。
因为雷电交加外加暴雨,饭局提前结束。禾念订的酒店在市中心,吕清正好顺路送她回去。明天暴雨还会持续一天,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回家的高铁。禾念一边刷着12306上的车票信息,一面走进了电梯。
房卡“嘀”的两声重叠,禾念侧头去看隔壁和她一同开门的人。
刘城易很贴心地为他们订了相邻的两间房。
商圻已经打开了一条门缝,面无表情地擡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全程在看手机,自然没留意到和她一起上电梯的人。
禾念后知后觉地怀疑他可能趁她低着头的时候冲她偷偷吐口水。
她想了一下有没有必要到前台去换个房间,但考虑到这样做会显得更加心虚,还是放弃了换房的念头。台风天,人走几步路身上就湿而黏腻,她快速地冲了一个热水澡,走到镜子前才看到禾苗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
禾苗是医学生,正在经历可怕的死亡期末周,背书背得快要昏厥。她回了她几条语音,擡头看向布满雾气的镜子,拽过一张纸巾将上面的水汽擦干,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每次熬夜之后免疫力就会下降,最近几天胸口又起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红疹。不严重,但是有些烦人。她用毛巾轻轻擦了擦,举起手机的前置镜头对准自己的身体。浴巾包裹着拍摄不太清楚,她索性脱掉浴巾拍自己的身体,也完整地拍下了胸口到小腹的红疹。
待会儿发给禾苗让她看一看吧,家里有个医学生就是方便。
禾念拢起不断向下滴水的头发,没留意到屏幕上滚动的水滴,擡手拿起了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响将其他细微的声音很好地掩盖,禾念将吹得半干的头发慢慢梳开,拿起手机走出浴室。插好充电器,手机屏幕便亮起来。禾念歪头看向屏幕,目光突然停住,湿润的手指猛地抓住了手中气垫梳。
手机里的照片上蹦出了隔空投送的页面,灰色头像下方有三个蓝色小字:已发送。
设备的名称:商圻。
禾念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向下滴水,她顾不上擦,怔怔地盯着手机上的这几个字。到目前为止,她人生中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能体会到“心如死灰”这四个字的具体含义。
重逢的第一天,她把自己一丝不挂的照片发给了前男友。
一个可能在恨她的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