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李国文楼外说红楼》(26)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这是一条千古不变的官场法则。衙门衙门,把守在衙门口的那个人,就叫门子,这是一份古老的职业了。他真像门那样,让你进来,你才能进来,不让你进来,你还真是敲不开,除非你有赞见之礼,而且足以打动他。小小不言,三文两文,他连眼皮都不抬的。由于门子能在第一时间内,获得老爷的第一手信息,在这个老爷管治下的大小官吏,办事衙役,士农工商,黎庶黔首,还真得视门子的脸色行事。
如今,已经没有门子了,正如没有了老爷一样。但是,类似老爷的人物仍在,那么类似门子的角色,当亦不能少的。
李十儿的牛皮
——八百年的古都北京,留下来最多的地名,就是门,可见门对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文有文坛,官有官场。
文坛的门,没人看守,可以随便进出,但不一定有人理会你。官场的门,倒是有人理会你,但你想大摇大摆走进去,那是不成的,肯定要挡驾。所以,文坛脸难看,官场门难进,这句话不无道理。
文坛虽然没有门,但是却有若干个或大或小,或有形或无形,或正式或非正式,或松散联合或紧密抱团,或孤高自赏谁也瞧不上,或看似谦和其实谁也不在话下的文学圈子。我在文坛也厮混大半辈子了,常常看到圈子里的人,对于圈子外的人,如果不是抱有排斥情绪,至少也是保持礼貌的距离。你不是那圈子中人,非要往圈子里挤,所遭遇到那种霜降以后的冷脸,很难让你有赏心悦目的感受。
因此,进文坛容易,只要你爱好文学就行,当个作协会员也容易,只要你递个申请,迟早也会批的。但你要进一个圈子,成为一个圈子里彼此关照,互相呼应,同进共退,同仇敌忾的成员,那就是颇要费一点力气去效忠某位轴心才成。
而官场的门难进,并不完全是由于门槛高。高是一个因素,连续的高,让你像跨栏运动员那样,才是真难。因此,官场的门,其实是长长的,由重重叠叠的门连续组成的通道。进得了第一道门,未必进得了第二道门,哪怕进了第三道门,你也不见得就算登堂入室,能拜到要拜的菩萨。
在有皇帝的时代,中国最大的官,就是皇帝。陛下通常都在武英殿或文华殿办公。可是,你无论从天安门往里走,还是从东华门往里走,哪条门廊左右,没有兵丁持枪把守,哪道门槛前后,没有役吏查验身份?你得经过多少殿堂,绕过多少甬道,才能到达那个极精巧的院落?
等而下之,从京师的六部衙门,到外省的抚督臬按,无不是“庭院深深深几许”,“雨打梨花深闭门”的。所以,口语中有“走门子”这一说法,就是想办法,以最短的途径,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关键的门,见到本主,也就是能解决你问题的那位官员,磕下头去。
八百年古都北京,留下来最多的地名,就是门,可见门对中国人的重要性了。我记得1949年来到北京,那时的西直门,是可以开关的。从城外到城里,有门隔着,那么,在大清王朝,那紫禁城的门,更是不好进的了。
五千年来的中国人,进过无数次的官场的门以后,总结了一条经验,最好的入场券,是银子。用白花花的银子(当然,黄澄澄的金子更佳),作敲门砖,官场的任何门,无不可以敲开。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又如何?那白宫的门又如何?你掏出五千美元,可以在大草坪上同他合影,你甩出一万美元,可以在圆柱大厅与他共进晚餐。所以,民谚“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是中外古今的一针见血之论。
《天方夜谭》里有一则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故事,要想打开他们藏宝的库门,只消念一句咒语,“芝麻开门”,那库房的门立刻就打开了。这是神话,而在现实生活中的“芝麻开门”,就是银子。在封建社会里,你只要将银子放到站在官府门口的那位“门子”手里,这门就让你进去了。
听说,这种阿里巴巴的魔咒,近年在文坛也能起到作用了,不能不说是时代之进步,思想之解放,创收之多渠道,要钱之如何不要脸皮。于是乎,一篇作品,次好说成上好,一千元,不好说成很好,二千元,能够上排行榜,三千元,有望获文学奖,四千元……这几乎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不论是座谈吹捧,大腕鼓掌,不论是名家推荐,重点评介,只要有起到“门子”作用的经纪人,经手人,承办人,无一不可以用银子打点。
由此看来,门子,就是很关键的人物了。
《红楼梦》所以称之为不朽之作,所以称之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就在于它简直无所不包地写出了那个时代的众生相,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这里一共写了将近六百个人物,男女各一半,至少十分之一,是活生生的,至少六分之一,是有影有形的,至少有二分之一,是说得上名字和身份的。
甚至像门子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有他不多、无他不少的人物,也没有被《红楼梦》遗忘,而在其中有一席之地,真是令我们这些后来者,想学也学不成的。写过长篇小说的人都知道,写到十个或十五个以上人物,还不手忙脚乱,尚能游刃有余,操纵自如者,可谓绝无仅有。
休看当代长篇小说,如山洪暴发的那么多,但也如泥石流那般不可收拾地令人堵心和扫兴。在这些作家的宏篇巨制中,人物表倒可能长长一串,还在扉页上印出来。不过,这些有名有姓、无血无肉的干瘪符号,开列再多,也等于白搭。所以,主要人物都写不活,焉谈次要人物?次要人物都难以顾及,像“门子”这样的小人物,肯定没有露面机会。
因为谈到“门子”,就不禁想起《红楼梦》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中的两个“门子”,尽管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所占篇幅短得不能再短的人物,但在两位大师手下,寥寥数笔,写出了小人嘴脸,写出了官场卑污,真让我们这一代那些大言不惭的后学之辈,深夜扪心,恐怕多少要感到汗颜的。
第九十九回,“守官箴恶奴同破例”里,高鹗写的一个名叫李十儿的门子,实在是个很精彩的小人形象。
贾政到外省上任,从府上带去的随从人等中,就有这个原来在门房(也就是传达室),内呼外应的李十儿。我估计,他在贾府时当门房时,属于一般打杂人员。到了贾政任粮道的江西,虽然仍旧管门,因为是跟着老爷赴任,来头大,牌头也就硬。旧时称这些衙役为“门子”,也指服务于某位官员的公务员或勤务员,是一份地位不高、油水却不见得少的差使。这些人,不一定有编制,不一定吃公饷,无所谓官衔、顶戴,更无所谓学问、资历,官不官,民不民,有官府罩着的威权,没百姓讨生活的艰辛。
在中国的民间谚语中,有一句“阎王好见,小鬼难搪”,那就是对他们的最好形容,像李十儿之辈,尤其是难以对付的那一种。因此,要想求官见官,先把这班门子安顿住、笼络好,就等于成功一半。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休看他是小人物,却能起到大作用,所谓“半两拨千斤”也。
因为他们拥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就是能够把握住掌权的那位大员,也就是所谓的阎王。由于与所侍候的官员,全天候地保持着零距离的接触,老爷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时刻在他的视野之内,了如指掌。老爷的兴趣爱好,生性脾气,也在他脑子里装着,所以作为小鬼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能让那个塞他银子的求见者,得到老爷的接见。
一个得力的,有用的门子,既是老爷的耳目,又是老爷的膀臂,做事绝对恰如其分,言谈绝对投其所好,行为绝对十分乖巧,马屁绝对拍得到份儿。要没有这等见机行事的敏捷,心领神会的聪明,手疾眼快的利落,无耻卑鄙的行径,这碗饭是吃不好的。
要是老爷觉得不顺心,不顺手,不周到,不懂事,就早将其打发走了。
所以,门子与老爷的密切程度,也许仅次于老爷与妻子、与情人、与子女的关系。如果说,家庭成员是官员的第一道包围圈,那么,门子,包括跟班、长随、秘书、参谋、厨子、保姆、家丁、奴仆,则是家庭与公堂之间的第二道包围圈。
因此,门子门子,真像一扇门那样,让你进来,你才能进来,不让你进来,你还真是敲不开,除非你有贽见之礼,而且足以打动他心。小小不言,三文两文,他连眼皮都不抬的。由于门子能在第一时间内,获得老爷的第一手信息,在这个老爷管治下的大小官吏,办事衙役,士农工商,黎庶黔首,还真得视门子的脸色行事。
《红楼梦》的这一回,写了门子李十儿的神气活现。
只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他做什么?”书办便垂手赔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候,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们太爷们来做什么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两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爷做什么?”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李十儿道:“越发胡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粜祟来讲什么账,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
可以想象,这位跷起腿来的李十儿,那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吆五喝六,神气活现的德行。别看他不过是个门子,但此时此刻,他比老爷还“老爷”。他站在大门口,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红楼梦》第三回,“金陵城起复贾雨村”中,曹雪芹也写过一个类似人物,应天府的一个门子。虽然连名姓都没有,但却给人留下难忘印象。
大师笔墨,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这个起复的贾雨村,原来落魄时,曾经在苏州的葫芦庙里,短期寓居,在那里求学上进过。当时庙里的一个扫地做饭、浇水种菜的小沙弥,自然也就与贾秀才有了来往。后来,贾苦学成才,一举考中,离开了葫芦庙高就去了。仍在庙里的小沙弥,受不了吃斋念经的清苦,随后不久,也就还了俗,留起头发,三混两混,托人谋事,居然在应天府的官衙里,当了个门子。
没料到,这回新上任的府尹,竟是他当年葫芦庙的老相识,小沙弥自然很巴结,很近乎,很想攀附。贾雨村再次发迹,得到重用,很大程度上得力于贾府的援引。谁知一上任,就碰上与贾府有姻亲关系的皇商薛蟠,恃势抢妾,逞凶杀人的棘手案件。
这个案子一直没有结,因为前任府尹都感到难办,拖了下来。
起初,贾雨村调阅卷宗,觉得这个薛蟠强蛮嚣张,倚仗后台,连官府都不买账,贾刚上任,很想树立形象,便要借此发威。再审过堂,惊堂木拿起来,按律判刑,杀人抵命,罪不容贷,还有什么好说的。待要发签时,他见到小沙弥向他使眼色,遂暂时休庭,退下来问,“究竟因为什么,你不让我作出判决?”
“老爷有所不知,这个呆霸王的来头可是不小……”
这个小沙弥,才以熟人体己的口吻,将金陵城里的薛、王、贾、史四大家族,这个利益结合体,其树大根深,其无比威力,其“一荣俱荣,一枯皆枯”的互相维护的厉害,告诉了他。听到这张“护官符”,了无所知的贾雨村踌躇了。
在密室里,小沙弥附耳过来,为他献计献策。“老爷,也许我不当讲,也许我多嘴,也许我想老爷您肯定英明,只是初来乍到,百废待兴,来不及下察详情。老爷您能谋得这份差使,固然是圣上的旨意,怎么说也亏了金陵贾府的襄助。这正是一个借此示好的机会,您老怎么能秉公断案呢?”
一席话,说得贾雨村豁然大悟,再次上堂,将薛蟠的故意杀人罪,改成一气之下,失手误伤。遂以过失伤人致死罪,从轻发落。反正薛家有的是钱,多多赔偿也就是了。然后,贾雨村写了封信给贾政,信中故意轻描淡写地写道:令甥之事,已经解决,无庸过虑,大可放心等等,无疑送上一份厚礼。
据说,毛泽东读《红楼梦》,最欣赏的就是这个护官符的细节,评价极高。认为体现出封建社会中统治阶层盘根错节的黑暗本质。后来,贾雨村觉得这个熟知其底细的小沙弥,留在身边,终非好事。第一,揭底怕老乡,他了解自己卑微的过去;第二,这门子颇熟悉官场奥秘、为官诀窍,是个危险人物,早晚会对其不利,说不定,还可能是个定时炸弹,便借了个名目,将他远远打发了。
相比而言,曹雪芹笔下的小沙弥,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高鹗笔下的李十儿,应该说是更典型,也更深刻的官场小人形象,这些在领导身边做事的小人物,可以用“地位不高,影响很大,名分稍差,权力很大”四句话来形容。李十儿,不学无术,缺德少才,狗屁不是,奸诈小人,别看他什么也不是,最后,他用慢功,磨得贾政不能不听他的摆布,这就是聪明外露的小沙弥所不及的地方了。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行行出状元,李十儿就是门子中的佼佼者。
小沙弥,其实有些傻。我认为,倒不一定是小沙弥傻,而是写小沙弥的曹雪芹先生傻。在熟悉官场政治的黑暗龌龊,乌七八糟,上下其手,暗箱操作这些方面,曹大师的感性知识,远不如高鹗,因为不在官场滚上多少年,滚一身油污,碰一身伤痕,不可能有真情实感的体验。高大师当过小官,也当过大官,既当过京官,也当过外省的官,既当过好官,大概也当过坏官,在那样一个腐朽腐败的政权体系中,他要不同流合污,也难以为继。因此,他对于吏治,对于行政,对于其中许许多多的猫腻,要比连个小组长也没当过的曹雪芹,在行得多,明白得多,生动得多,也深刻得多。
高把那个跷起一只脚,挺着腰板的李十儿,写得很成功,成功到连贾政也拿他没法办。他组织的一次官府工作人员的怠工行动,一个个在堂上没精打彩,一个个在底下唉声叹气,叫谁谁不应,唤谁谁不来,连饭也开不出来,一杯热茶也送不到手。你老人家不就是想当正直的官,照章办事的官吗?好,让你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看你其奈我何?贾政只有放手,任他们胡作非为,直到最后被人参奏下台。
这就是门子的厉害之处,也是广义上的,所有在领导身边的人的可怕之处。如果是一个正直的官,还是个有能力的官,可能邪不压正,反之,如果不是一个正直的官,加之又是无能的官,做不到正不压邪,那就必然是一个不堪设想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