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三章《李国文说三教九流》(13)
唐朝的歌手先从王昌龄,高适,王之涣这三位诗人的一次长安郊游说起。
那是一个冬天,天空中飘着不大不小的雪花。按照如今西安的气候,度量唐朝开元年间的这座都城,也应该是天寒地冻,冷得伸不出手,人们尽量蛰居在屋里的季节。现在弄不明白究竟是诗人们事先商量好了,临时无法通知更改,不得不冒雪应约而去呢,还是一千多年前,关中地区的大气环境要温湿些,要煦暖些的缘故,不像现在这样的干冷干冷,诗人根本没把这点雪花,这点寒意当回事。倘若,这两个原因都不存在的话,那就是在太平岁月里活得太滋润,太舒服,太过温饱,太过丰裕的唐朝人,一种排遣时光的浪漫了。
当时,这三位诗人,都在风尘未遇之时,诗名是有的,功名却未必。因此,也没有私家车,可以自驾出游,也不好意思向哪家出版社,或哪家文学杂志社打秋风,借用他们的公家车。这样,诗人们在西市集合,出春明门,任由蹇驴驮着,在飞舞的雪花里,在透着格外清新的冷空气里,往郊野蹀躞而去。
也许一路走来,有些累了,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一定之规,只不过文人雅趣罢了。恰巧路边有座旗亭,便跳下驴来,自有人为你拴好牲口,进得店中。唐朝到了开元年间,整个社会处于一种大富足的状态之下,以致像这类官道上的驿站,都免费向过往人等,提供食宿便利。
不过,终究是文人的缘故了,多少还有一点儿潇洒,还有一把风流。当然,他们属于进京待考的举子,非今天那些没着没落的北漂一族可比,是可以亮出身份,掏出官牒,享受这种优渥待遇。但怎么说,他们已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便格外付了点儿银子,讨了个雅座,要了一壶河东桑落酒,把杯弄盏,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起来。文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别的话题呢?无非谁写得好,谁写得坏,无非谁写得不好,偏派红包要大家说他好,无非谁写得很坏,居然恬不知耻地捣弄到一个什么奖之类,属于言不及义的闲扯淡而已。
正当他们三位高谈阔论之际,忽然,几辆应该称之为轩的高盖马车,停在旗亭外边,立刻,人声笑语,喧然而来,诗人们望眼窗外,只见一行人,悉皆丽服盛妆,奢华妖冶,花枝招展,灿若桃李的妙龄靓女,加上若干她们的跟包听差之流,进到店堂之中。听她们的口风,毫无疑问,这班欢场人物,显然也抱着诗人同样的心思,步履出闹市,踏雪望终南,寻求一份野趣而来。
公元713年到公元741年的唐朝开元年间,说来不长,却也不短的二十八年间,大概算是中国封建社会中的最好年月了。惟其难得,所以杜甫有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总是忘怀不了。这之中,除了物质因素外,更憧憬的,或者更神往的,则是开元年间那种难得的浪漫精神。
惟富足,才有可能浪漫,惟太平,才有条件浪漫。而整个社会能够浪漫起来,有得浪漫,可以浪漫,是建筑在相当长时间的国泰民安上的。
若是兵荒马乱,疲于逃命,路有饿殍,民不聊生,大概很难有创作的强烈冲动。肚子都吃不饱,还有心思作诗吗?饿得前胸贴后胸,即使美人裸呈在你面前,想风流也是风流不动的。三年灾荒期间,作家几乎没有什么作品拿出来贡献给大家,就是一个雄辩的证明。应该说,文学也好,艺术也好,只要赶上一个相对平稳,相对温饱,而且,相对来说还是不怎么苛虐文人和艺术家的年代,总会有一个长足的进展,庶几乎无负于这个大时代的。
其实,这三位诗人,准备一捷春闱,拿得进士名头,攻读黉门,勾留长安,偶尔兴起,踏雪郊游的这个冬天,还只能算是“开元全盛日”的初始时期,好日月还在后边呢!
可文坛的盛唐气象已经显现出来了,像李白,贺知章,王维,孟浩然等名气更响的诗人,他们的作品,不仅为宫廷慕名,为帝王瞩目,甚至连日本、朝鲜,鸡林,西域各国,都不惜重金收购,视若瑰宝。那时的中国诗人,要比当下中国的小说家牛皮一些,不是他们巴结外国的汉学家,而是外国的汉学家跟他们猛套近乎。就看李白那首《哭晁卿衡》,他与那位日本人阿倍仲麻吕的交往,便知大概。
这时,旗亭里又走进四位绝姣好,绝艳丽的女子,毫无疑问,她们才是这次欢场聚会的主角。一时间里,竟十分热闹起来。这群吸引眼球的美女,鬟香鬓影,秀色可餐,令诗人目荡神移,遂不觉沉醉其中。可男欢女笑,打情骂俏,视觉上享受,听觉上痛苦,坐了一会儿,终于也打算离开了。
没想到,有人提议,藉此良辰美景,何不请这几位姐姐拿出看家本领,唱上几首从教坊里传出的曲子,令吾等一新耳目呢?唐朝的歌手,在宫廷的,属于教坊,均系大腕,在藩邸的,属于乐坊,也为名角,而在民间的,属于唱班歌社,便是大众娱乐的明星了。
这三位诗人,王昌龄居长,便在阁子里低声对高适、王之涣讲:此辈不知我们是谁,既然要歌,必歌时人之作,这倒不失为对吾辈之诗,一次难得的评断机会。到底要看看这些歌手,会唱出些什么来?
说话间,音乐声起,一位歌手引吭而歌:
风雨寒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是王昌龄的诗,他当然喜不自胜,竖起拇指,表示得中。接着,又一位歌手也款款地站起来唱道:
开箧泪沾臆,
见君今日书。
夜台何寂寞,
犹是子云居。
这是高适的诗,他也竖起一指,面露春色。随后,第三位歌手被众人推上前来,她一张口,使得王昌龄笑逐颜开,简直合不拢嘴了。
奉帚平明金殿开,
强将团扇两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
王昌龄竖起两指,表示他连捷二元。
王之涣自以为得名要较之他俩早一点,却没想到歌手们不唱他的作品,使他很没面子。遂一摆手:“此辈皆潦倒乐官,所歌皆下里巴人。俗物岂敢近哉?”他指着那四位歌手中未献唱的一位,也是最出色,最俊美的一位,说道:“待此子所唱,若非我诗,即终身不敢与君等抗衡矣!若是我诗,君等皆须列拜床下,奉我为师。”
大家笑着说,就依你,我们等着听她究竟会唱什么。
她姗姗地走到众人面前,樱唇初启,玉喉高啭,唱出来的果然是王之涣的成名作。
黄河直上白云间,
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也将指头竖起:“田舍郎,吾岂妄哉!”
“因大谐笑,诸伶不解其意,皆起身曰:‘不知郎君,何此欢噱?’昌龄等因语其事,诸伶竞拜曰:‘俗眼不识神仙,请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者从之,饮醉竟日。”(《说郛》卷二五载薛用弱《集异记》)
由此可知,唐诗之所以繁荣,因为唐诗是可歌的。
诗可歌,诗不可歌,是大有分别的。诗不可歌,干巴巴地停留在文字的审美意义上,诗的活力便先衰减了大半。后来的宋、元、明、清,也就休想超越中国诗歌史上的这座巅峰。再后来,民国了,“五四”了,诗变成白话,变成逐句拆开分行的散文,连顺口都说不上,何从歌起?这样,中国的诗也就走到了尽头。
正是因为诗之可歌,在唐朝,遂出现了歌手这一崭新的行当。
在中国,只有唐朝,这些职业歌手的名字,是正经八百地印在史籍上,写在文人的作品里。我很钦佩唐朝的歌手,他(她)们没有禁忌,没有教条,没有框框,没有任何意识形态的心理阻隔,也没有任何香花毒草的选择踌蹰,面对那些瞪着牛大的眼珠子,视他(们)为异端的正统派,敢把西域胡人的音乐引进中原,敢将龟兹苏祗婆琵琶七调视为华夏正声,敢将本土诗人的词章,大歌而特歌之。
在印刷术还没有出现之前,是歌手的声音,将诗人的文字,覆盖在整个大唐王朝的全部版图之上。无妨如此说,实际上是唐朝的歌手,将唐朝的诗人,送上缪斯的神殿。
“武元衡工五言诗,好事者传之,往往播于弦管”。(《旧唐书·武元衡传》)
“李益每作一篇,教坊乐人,至以贿求取”。(《旧唐书·李益传》)
“军使高霞寓,欲聘诸娼伎,伎大夸曰:‘吾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哉?’”(白居易《与元九书》)
诗人成为香饽饽,诗篇成为抢手货,而那位李白,竟大马金刀地不买唐玄宗的账,“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种盛况,既空前,更绝后,也就只有浪漫的唐朝才会出现。
盛唐诗歌之所以盛,很大程度上,是诗人和歌手珠联璧合的结果。诗到盛唐,蔚为大观,云蒸霞蔚,众星璀璨,歌手对他们作品的演绎,传播,推广,媒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强大作用。同样,诗人的华彩词章,珠玑文字,为歌手们的演唱,拓展想像空间,深入情感境地,扩大美学视野,放眼广阔世界,在艺术的完美创造上,也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在这种相得益彰的精诚合作中,诗人和歌手,常常结下深厚的情谊。
我估计,当时的诗人,相当感念这些歌手,至今,在《全唐诗》中,我们还能读到留在诗人笔下的,如李氏兄弟,如米氏父子,如八郎李衮,如念奴等等歌手名字。因此,玄宗开元年间,既是唐朝的鼎盛时期,也是唐诗的鼎盛时期,更是唐朝歌手这个行当的鼎盛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