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四章《李国文小说精选》(24) - 李国文文集 - 李国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国文文集 >

第六百九十四章《李国文小说精选》(24)

当令——世态种种之七那天,报有雨,而不下,很闷热。徐炯敲门,不请自进。坐下,就讨茶喝。我对他的出现,颇意外。因为他是稀客,尤其是一位当令的人物。

何谓当令?适时走俏之意也,这是故去曹诤的话。他这样解释:譬如春季,掐花带剌的黄瓜,碧绿喷香的椿芽,在菜市上最走俏,这叫当令。过了节气,香菜不香,韭菜发臭,市场价值就没有了。徐炯,总当令,总卖出好价钱,曹诤才这样赞叹。

徐炯,曹诤两君,与我谊属同窗,但后来各走各路。曹诤教书,我写小说,老徐从政,算是最发达的一个,遂有在朝在野,或忙或闲之别。徐炯和我们,来往较少。尤其尽量避免与曹诤打交道,因为,夫子那张嘴刻薄。不过,如今,老曹安息了,老徐想听他的逆耳之言,也听不到了。

想不到,未打招呼,突然闯来,一进屋,嚷嚷。“倒茶来,要好的。”

一方面,表示热络,老同学,不见外;一方面,当官的,颐指气使,已成习惯。他这个人,在政治舞台上,手眼身法步,相当在行。别人到他这年纪,早赋闲了,至少,退到二线,他仍挑大梁,唱主角,可见其混得不错。我从写作的角度,曾向他讨教过当令的诀窍。他跟我打哈哈,介绍他的为官哲学,不求得意,但求如意。我笑了,“老兄,这是屁话,不得意,焉能如意?如意了,自然,也就得意。”

曹诤健在的时候,当着他的面,不知是奉承,还是揶揄。老兄,不知你哪来的本事,总能当令。徐炯一乐,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予置评。但教授想出的这两个字。堪称史笔,准确得不能再准确。

“好久没见了!”我给他沏上茶。

“忙,昨天还陪同一位外国元首,在南方参观。

“非洲的?”

“真黑——”

我看他一脸得意之色,便说:“你大概也只能陪陪这样的。”

这个不服输的家伙反嘲我:“你还别小看,这就意味着够一个层次,到这个台阶上,对不起,我见到的人,你见不到;你见到的人,我不屑见。”

这一点,我绝对相信,不过,“徐炯,你见到的人,我不一定想见;我见到的人,人家也没有这个必要去见你。”

他笑了,“你在学死去的曹诤,嘴损!”

我说:“从同学开始,就爱斗嘴,要想改,老了,也不行了。”

贬了一通我的碧螺春以后,他问我:“你知我来找你干什么?”

我摇头。

他说:“就是为了老曹的事来找你的。”

我不解,他要在死人身上,搞什么名堂?因为,对这位先生来说,他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我一直想为这老夫子立个碑,尽管,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但同学一场……”

听到这里,我真的愣住了。

“你应该装个空调,看你满头汗。”

是有点闷热,但这汗却是因他的话而惊出来的,平白无故,立哪门子碑?“老曹走了快两年了,再说——”我把接下来的话,压在舌头底下。第一,夫子有妻有子,人家自会操心。第二,夫子跟你,生前不算知己,甚至还是情敌,你张罗个什么劲?又打什么如意算盘?

他说,“地买了,离十三陵不远,碑刻了,故历史学家曹诤先生之墓,找一位名书法家写的,每个字,看我面子,要一千元。但想不到出了麻烦。”

“怎么啦?”

“昨天一下飞机,秘书告诉我,家属不愿意。”

我明白了,“是要我去做说服工作啦!”

“就是这个意思罗!”他欣赏我说了他要说的话,然后,好像把任务交待完了,站起身来,要走。“对不起,我还要去部里汇报,那位黑元首,还有点要求——”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晚上,他来电话,“怎么样,妥了?”

其实,我还没去曹家,尽管住得不远。再说,我也没有太当回事,第一,我反对他心血来潮。第二,我也不赞成显他能。第三,怎么事先也不跟曹诤的太太,和在外省工作的儿子曹彬打个招呼?太越俎代庖了!

“明天,我听你的消息。”不管我是否愿意,或者是否应该替他办这件事?说完,把电话挂了。这人,就这派头!

曹诤早说过,这个家伙,当官当出一身臭毛病,除了比他官大的,全世界的人,他都认为是他的下属,见了他应该立正。

去你妈的!我才不为你跑腿。但第二天,我尽管心里骂娘,还是敲开曹诤家的门,因为,他立这块碑,太晚了点,但不是坏事。曹诤的遗孀刘莹,住得离我不远,中间隔着一座公园。若从园中穿过去,十分钟的路程。曹诤活着的时候,每逢他在大学里,挨批挨斗,连个说话人也没有的时候,就约我在这座公园的水榭里见面,解解心烦。其实,常常也没有什么话,该说的全说了,夫复何言。于是,唯一可谈的话题,就是徐炯了。因为,徐炯官做得不小,他要肯帮忙,曹诤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些。但他,这个太政治化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这我们也能理解,有时候,救一个溺水的人,要没有救生本领,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的。或许,他如今感到有点内疚,给这位教了一辈子书,立德立言,学术有成就,而且桃李满天下的老同学立块碑,没有什么不好。

曹诤在世,就门庭冷落,死了,更无人问津。半天,他太太刘莹才出现,一见我,马上猜出来意。“李先生,谈碑的事,就免开尊口了吧!”

一听,不客气,我声明,“我不是必须说服你们,但这不是坏事。再说,徐炯,这个人,你们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拦不住的。”

“麻烦你对他说,我们不承情!谢了!”

我知道她对徐炯不感兴趣,因为他是个挺叵测的家伙,熟知他的人,都得防着他三分。“不过,我也再三地想了,他会在立这块碑上,做出什么文章呢?”

“是嘛?”她半信半疑地反问我。

“老曹该有块碑!”

“那我们来立,用不着他。”她有些发火。

“可他,比我们谁都有办法。你看设计图——”

她差点跳起来:“我不要看,不要看!老头子就死在他手里!”

我望着激动的她,不知怎么办好。过了一会儿,天开始掉点,我看我该走了,她终于冷静下来,并向我解释,不是冲我这个说客而来。我也为我担当的角色,感到没劲,这大热天,在家歇着多好?替那个家伙,管这份闲事干什么?

刘莹的话,有点夸张,曹诤一辈子,从来也不曾顺利过,但不是徐炯的过错。历次运动都逃不脱挨整,毛病出在夫子钻到学问堆里,而对社会却十分茫然的书生气上。但凭良心讲,虽然他苦头没少吃。最后,还是看在他的学问上,放他一马,这就是所谓批判从严,处理从宽,让他继续从事突厥语,西夏文,鲜卑社会,氐羌风俗的研究。

每次获得自由,我都祝贺他:“因学问倒霉,也因学问沾光。这大概由于中华民族,到底文化古国的缘故,你才能幸免于难。”

曹诤坐在水榭的长椅上,自由了,也不轻快,一脸灰色,对我的调侃,略无反应。后来,听他太太刘莹说,每次运动,他都像生一场大病,一时半时缓不过来,等好容易复元了,下一次运动又要开始了。所以,他那部大著作,总是完成不了。

他承认,“我真没用——”

曹诤倒有先见之明,早就预言过,“上帝赏识的,是能够适应这个世界的聪明人。一个人才智有限,全用在专业上,那他在别处碰钉子,也就无可抱怨了。”他好像早知道他会倒霉,倒霉一辈子,而且早知道徐炯要发达,发达一辈子,所以,拜托过他,“春风得意以后,可别忘了老朋友呵!”

那是五十年代,二十出头年纪,刚参加工作时的笑谈。谁知后来,不幸而言中,徐炯官运,一直亨通,我成右派,每况愈下,教授更惨,连老婆,也跟他分手了。

这也是刘莹生气,不肯让徐炯立碑的原因。离婚倒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在于,曹诤的前老伴,那位话剧演员,接着再嫁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徐炯。看来,老天存心跟他别扭,哪怕下一个雨点,也打在他这倒霉的头上。你说,她嫁谁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偏要嫁他;他娶谁不行?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定娶她,这不是存心叫板吗?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