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一章《李国文小说》(6)
空谷幽兰
他猜不透有谁会这样不识相,偏在整个乐队陪着他合乐的时候打电话。指挥方冰,也是他的老师,有点气恼,从老花眼镜上面飞出一只冷冷的眼光瞅他。因为这支俄罗斯作曲家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上一次音乐会,出了几处不该出的差错,所以这位以一丝不苟的严格而闻名乐坛的指挥,一遍一遍地磨难着大家。生气、跺脚、敲打谱台,甚至挥舞老拳恫吓那些心不在焉的演奏员。这使章波觉得抱歉,很明显,大家为了他才坐在这儿挨累的。但是这个该死的电话,他是非接不可的,团部秘书站在演奏厅门口等着,那就意味着属于共事,带有官方性质。他那倔脾气的恩师无可奈何,把脸冲着总谱上那位沉思的拉赫曼尼诺夫噘嘴,于是,章波表示遗憾地站起,正要抬脚,方冰显然有意挑剔地提醒:“请盖上琴盖,好吗?”他笑笑,合上琴盖,连乐谱都放到了应该放的地方,然后才走出演奏厅去。
电话里是一位不熟悉的女同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喂!你是弹钢琴的章波同志么?”
“是啊!你是谁?”
对方并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个劲地追问盘查,像户籍警那样仔细:“请问,解放前,也就是1947年,你们家是住在北城根大酱缸吗?”
“是啊!”
“那时你唯一的亲人,母亲已经故去了?”
“是啊!”
“那院里,曾经长有两棵枣树?”
“是啊!”
“那敢情就是你,我这儿是北京饭店,有一位美籍华人想和你通话,请吧!”那个女电话员看来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她告诉他:“这位带着外国老太太的钱博士找你好几天了!”
章波怔住了,鬼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美国的钱博士?不错,他在北城根那臭烘烘的大酱缸住过;不错,那院里有两棵不等熟就被孩子打得精光的枣树,但是那臭水沟、那晒粪场,那住家和坟头比邻而居的北城根,对这位演奏拉赫曼尼诺夫钢琴协奏曲的章波来说,充满了阴冷灰暗的回忆,包括他那位做了半辈子保姆的可怜母亲。
电话大约接到了钱博士的房间里,铃声响了一会,才有人接,估计电话员已把情况讲了,所以章波马上听到了笑声和多少有点别扭的国语:“你是章波先生吗?鄙人刘易斯·钱,初次交往,很冒昧,请原谅我这样打扰你。这次我来北京前,一位你也认识的女士,她对我说,要是可能的话,打听打听你……”
章波立刻全部明白了怎么回事,握住电话听筒的手,禁不住地微微地抖动起来,每次登台演出前,刚坐到钢琴前面,他的手总会这样控制不住的。
兰姐,那水仙似的形象马上映现在他眼前。
钱博士肯定是个有礼貌的人,他似乎笑容可掬地说:“章先生,朱稚兰小姐并没有很认真地委托我找你,只是饭后茶余偶尔地提起来,随便试一试。因为她不相信你这个当时无家可归的孤儿还会活着。而且我想,她连做梦也想不到你终于成了一位钢琴家,居然在演奏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他的作品,朱稚兰小姐是很擅长的。”钱博士接着介绍自己:“我是个音乐爱好者,amateur,我的西班牙血统的太太,连血管里都流动着音乐,假如你肯光临的话,我太太和我,将会感到光荣。上个周末,我们已经欣赏了你的钢琴音乐会,正因为在节目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想,也许你就是朱小姐要找的那个章波,只是你家原来的地址大酱缸,使我们费了点工夫。”
章波不禁哑然失笑,因为大酱缸压根不是地名,而是居民们对那一片臭水洼子的诅咒。真的,决不是夸张,要是雨水多的季节,大尾巴蛆都能爬到屋里来。谢天谢地,那都是属于记忆里的东西了。去年,他在那里新建的影剧院里演出过,开演前,他去原来他儿时的伙伴们挖蚯蚓、捞鱼虫、掏蛐蛐的地方转了转,全是五层楼的居民区,大酱缸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他还保存着一张陈旧发黄的照片,记得是他当保姆的母亲陪着那位任性的小姐,亲自来大酱缸照的。不让她来,她偏要来,整个大酱缸都轰动了,那件洁白潇洒的海军式连衫裙,那绣着金锚的飘带、那象征海魂的蓝边,甚至隔了这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旧那样鲜明,那样魅人。
大酱缸的过去和现在,他在电话里没对博士过多地解释,只有在那儿生活过的人,才会感到兴趣。现在,他迫切地想知道离开了三十多年的这位府上的小姐,生活怎么样?幸福吗?成功吗?她的钢琴震撼乐坛了吗?……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他妈妈的主人,因为他妈妈是侍候她的保姆,可是,她又是教过他钢琴的启蒙老师,而且他被允许叫他兰姐。但是此刻不知为什么,这样亲昵的称呼倒有些说不出口。大概谁都会有一些难言之隐,而这个兰姐就是章波最不愿意触及的秘密,其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可生活里确实有一些好大惊小怪的人,把蚂蚁说成大象。因为,当着那位团部秘书的面,章波淡淡地问了一声:“她近来好么?”
这位博士真不亏姓钱,他把好不好的概念和钱多少的程度联系在一起:“当然啰,朱稚兰小姐在她的营业旺季,通常顾客盈门,要赚一大笔钱的。”
章波知道,在国外,是有演剧季这一说的,演员必须在这期间,捞到足够多的票子,然后,有经理人去订合同,自己则可以一身轻地到夏威夷,或者迈阿密海滩去逛逛。穷一点的,至少也是驱车到乡间别墅去打松鸡、钓梭鱼。决不像他章波,虽说也有点小小名气了,但还得为煤气灶而奔波。不过,钱博士的答复并不使他满意,他关心备至的,不是兰姐的收入,毫无疑问,她准是很有钱的;也不是艺术上的成就,那还用得着说么?可以预料,她的钢琴艺术肯定是登峰造极,处在成功的顶巅了。连她启蒙从拜厄教起的章波,都显露头角要去参加国际钢琴比赛了。那么可想而知这位当年北平城的音乐天才,实实在在的有造诣的女钢琴家,这多年在国外大师的指点下,肯定是卡内基音乐厅的座上宾了。但是章波确实想知道,她生活过得幸福、美满、充实吗?博士的回答有点铜臭味,好,就是有钱,有钱,就是好。章波想:也许在他们那儿,钱是可以买到一切的,包括爱情和幸福。然而,他很难相信,朱稚兰,那位府上的小姐——他妈妈总这样称呼她的,还会找到她失去的“巴格尼尼”和早年神童时期的快乐么?
钱博士希望他去指点指点那位洋太太的琴艺:“内人曾经是朱稚兰小姐教授过的。”而章波也很想去拜访,当面谈比在电话里方便些:“那么好,我尽量快些去看看你和你的夫人!”
章波放下电话,连忙回演奏厅去,他猜得出,方老肯定生气了,果不其然,这位名指挥把脸转到另一边,像教和声课似的讲:“一个真正要献身给音乐的人,首先一条,必须去掉自己灵魂上的不谐和音!”他敲敲谱架,叫了一声:“开始!”便举起了指挥棒。
章波坐在三角琴前,团弄了一下双手,心里琢磨:“方老,这样说说是便当的,然而,你别忘了,我们都生活在纷扰的尘世里,包括你这个并不能例外的老鳏夫!”
钢琴的琴键在他手指下,像溪流似的倾诉出渴慕、思念、凝想、企盼的情感,尽管是淡淡的、矜持的,不那么热烈的,但却像带着残冰的春水,一个劲儿地漫过来。他似乎看到这股充满音乐感的冷流,漫进泛浆的土地,漫进滴出汁液的白桦林,而那个浪迹天涯,最后客死美国的拉赫曼尼诺夫的严谨形象浮现在眼前。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早熟的聪慧的兰姐,为什么那样喜欢拉赫曼尼诺夫的作品,一遍又一遍沉湎在《死之岛》、《钟声》、《泪》这些作品中间。他记得她说过:“一个远离祖国的艺术家,无论他活得多优裕、多自在,那种灵魂上的孤独凄凉之感,是无法排除的。也许我会有那么一天的,真的,我预感到了,没准要后悔终身的。”
那是1947年,她快要出国深造的时候,在原来贝勒府的深宅大院里,雾一样盛开的海棠花下,对刚刚才十岁的章波讲的。
那时她十八岁,比灿烂的海棠花还美。但是那一树似霞似雾的花,只是在深深的庭院里寂寞地开放,寂寞地谢去。而她,朱稚兰,这个几乎和莫扎特同年龄起步的音乐神童,也是四岁学琴,五岁作曲,六岁就开始登台演奏德沃夏克的《幽默曲》、贝多芬的《小步舞曲》了。在古老的北平城里,这个头上系着蝴蝶结的小女孩,这个前额覆盖着刘海的姑娘,这个惊动京华的音专高才生,成了一些人的议论关切凝注的中心。但是,遗憾哪!1947年,解放军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的时候,她却要走了,为她的艺术要远涉重洋去深造了,因为偌大的文化古都,找不到一个高水平的管弦乐队,找不到一个同她合作的指挥,甚至找不到一台音质优美的大三角钢琴。
她说:“巴格尼尼’劝我索性到解放区去,那我就前功尽弃;要是留在北平,只能在这个没有音乐的城市里窒息死去。小波,只有诞生天才的年代是不够的,还得有天才顺利成长的环境才行。北平城对我来讲,也是大酱缸呵!”
十岁的章波尽管家境清寒,过早尝到生活的艰辛,比同年龄的孩子要懂事多些。但是,兰姐的话,他也是似懂非懂的。然而,当她在花树雾影里闪出那对光泽似漆的眸子,问他:“小波,你乐意我离开你们大家么?”
他摇摇头,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是完全理解的。兰姐一走,他的生计断绝,就要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孤儿。人,就是这样,当他懂得应该珍惜什么的时候,那距离失去这个什么的时候也快来到了。他记得他妈妈还活在人世的那些年,他曾经多么羡慕住在大酱缸一带和他年龄相仿的那些孩子,在这暮春三月,爬到颓败的城墙头上去放风筝,或者到淤塞的护城河里筑堰戽水捉鱼,人人都像小毛驴那样撒欢。而他,一个保姆的儿子,却必须规规矩矩、斯斯文文地在海棠花院里弹钢琴。那种决不多说一句,决不多走一步的拘束生活,使他感到屈辱,尤其是他妈那生怕被辞退的哀愁眼睛,唯恐发生什么意外地总在随时随地地盯着,伤害他的自尊。每当夜晚回到大酱缸的破屋子里,他妈妈絮絮不休的叮嘱,像车尔尼《手指练习曲》那样乏味:“小波,难得是府上的小姐那样喜欢你,你可要听话,做个乖孩子,你妈全指望着你咧!”
要不是可怜寡妇失业的妈妈,一开始懂事的章波,说什么也不愿去受这份罪。那时,他认为自己只是这位任性的小姐心血来潮时的玩具,每天叮叮咚咚弹一个小时的钢琴,由她横鼻子竖眼睛地挑剔、教训、讽刺,更有甚者,还要拧耳朵。他不明白弹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垃圾堆捡破烂,大酱缸孩子都那么给家里挣上三文五文的,但他妈妈可不这样想,认为陪着府上的小姐解会儿闷,说会儿话,弹会儿琴,又不累,又不脏,有什么不好的呢?不过母亲也有她觉得歉疚的地方,孩子这样小,就同她一样被雇佣了。唯一不同的是报酬,她月底拿的是工钱,而她儿子,则是每天放在琴谱旁边的一碟点心,和他母亲不被解雇的保证。
当他终于懂得那是一个天才,对他破格的赏识,而希望学得更多的时候,她要到美国去求学了,而且越来越后悔那时没能学得更多些。
拉赫曼尼诺夫的音乐把他湮没在往事的回忆里,他记得兰姐也弹过这支脍炙人口的钢琴协奏曲。是的,大概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同这位俄罗斯作曲家差不多,所以对乐曲赋予了她独特的理解,弹得那样深沉而又富于哲理。她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天才,任何名家的曲子,经她处理以后,主题深化了,乐感丰富了,而且有她自己的风格,一种幽柔婉约的美,一种东方色彩韵味隽永的美。
眼前这样满头银丝的指挥,就完全不同了,激情澎湃,恨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最强音,现在,他头抬得高高地,等章波弹出几个强劲的八度——那是兰姐训练了六年留下来最扎实的基本功,像命运在撞击心灵的窗扉。接着,指挥伸出双臂,仿佛拥抱整个乐队似的,任音乐像行云流水一样倾泻出来。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相信这个熬白了头的指挥,肯定有过一团火般的青春年代。看,老头把拉赫曼尼诺夫那充满诗意的和声,那流畅抒情的旋律,都充分地表现出来,那冒火的双眼,那充血的前额,那矫健有力的两臂,曾经使得那几位世界闻名的指挥都着迷过的。
要不是这位恩师,解放初期流落街头的章波,就不会被送到音乐学院的少年班。然而没有兰姐的那六年训练,他能在那台雅马哈琴上,把这个不拉提琴、改学指挥的方冰征服住么?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柔和抒情,如歌的行板使得方冰沉醉,望着这个近似叫花子的章波,不禁问:“是谁教你的,孩子?”
“老师——”
除了这两个字外,任什么也不敢说。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你应该弹琴,孩子,我们这个社会不会把你埋没掉的。”他还补充一句:“当然还要看你努力。”也许章波是幸运儿,并不曾淹死在大酱缸,而且,甚至连大酱缸都成了历史陈迹。
不过,在接了这个电话以后,他更怀念他的启蒙老师,那个多么漂亮的兰姐啊,还那么魅人么?还是那样才华横溢、聪明智慧么?
章波记不得那双天才的慧眼,是怎样发现了他的,那时,他才五岁,许多事情都是后来知道的。据说是兰姐抱着他去见她的父母,一个全城都负有名声的音乐神童,像小家儿女似的带领孩子,实在不成体统:“兰兰,谁家的孩子?你抱着!”
“保姆章嫂家的。”
“快放开,一个保姆的孩子!”
“妈妈,爸,这小男孩有一双和我一样的天生是应该弹钢琴的手!”
老两口不禁哑然失笑,他们马上想到的,也正是刚才电话里博士所讲的那个钱字,即便是个千真万确的天才,他家买得起钢琴么?他家有琴房么?他家请得起老师么?他家能把孩子送南京上海去投师问友么?他家舍得搜罗唱片给孩子欣赏么?他家能天天把这双手像宝贝一样供起来么?
朱稚兰固执地,几乎是命令地,要她父母察看章波的手,眉毛一挑,这是生气的前兆。那时,他的兰姐仅仅十三岁,就能弹奏勃拉姆斯的第二号钢琴协奏曲,连这个社会都捧着她、宠着她,老两口怎敢得罪掌上明珠?她说:“第一,这孩子手比正常人要大些;第二,手指肚特别富有肉质,长得饱满;第三,你们看,他的小指几乎和无名指一样长短;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对音乐有种天生的敏感,他懂半音阶,怪不怪?才五岁!”
“那你意思怎么办呢?兰兰!”她父亲问。
“我要教他弹钢琴!”
她妈张大了嘴:“我正要把章嫂辞了呢!她男人是肺结核,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