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李国文小说精选》(11)
死扣《没意思的故事》之十一
我被叫到医院里去。是住院的范老请人打电话通知我的。
范老是我前任的前任,现在我坐在他坐过的系主任位置上,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从另一层意思上讲,我曾受业于范教授门下。训诂学与古文字学,他总给我满分,算得上是他的得意门生。所以,我放下手头的事情,飞也似地奔向医院。
该不会病危吧?谅不至于,他能请人给我打电话,说明他还不到那地步。
可他儿女们呢?
教授每年冬季,照例要住一阵医院,短则月把,长则一冬。其实,我最明白,教授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大病。不过,年过古稀,要想绝对健康是不可能的。只要想住院,随便就能找个理由。何况老人的儿女,又特别热切地希望他在医院里住着。当然,我知道他们并不完全出于孝心,他们的盘算拆穿了,无非是最好老人活着,又不需要晨昏侍奉。范老自己也很明白,对我感叹过:“我要连这点实用价值都不存在,他们会背过脸去,不承认我这个父亲!”
“何必和孩子们生这份气!”
“我也并不觉得做他们的父亲,有多少安慰。”
“他们送你住院,总还是希望你益寿延年。”
范老凄然一笑:“恐怕更看中的是月入数百元的进帐吧!”
无论他有病也罢,无病也罢,同意或者反对,几乎每年冬天,他的儿女们都找个碴,把范老送进医院。
据我长期观察,范老对这个家庭,对儿女,对已过世的妻子,感情比较一般。也许做学问久了,悟透了,世俗之心便淡漠了。有一回我去医院探望他,他说:“如此这般换换环境,也好,省得每天要看见那一张张凡夫俗子的脸!”
这也许泛指庸俗的市民气,不过,范教授基本上足不出户,关在书房里啃古籍,那么,显然是对不怎么太争气的儿女们的不满了。
我似乎感觉到老人心底里的悲哀,他的众多子女,竟无一人成材。满满书房里的古籍,虽经抄家流失,仍是汗牛充栋,对后人来讲,只是看作一笔待价而沽的不动产。老人对此,倒也无所谓,身外之物,只当红卫兵一把火烧了又如何?只是,教授遗憾的是:“没想到家门衰微到这种程度,以至后继无人,这是始料不及的。”
“范老——”我劝他宽心些,“你也不必如此苛求,十年“文革”,贻误了整整一代人,怪不得他们。再说,你这几位子女,或工或商或干,人得其所,丰衣足食,又不需你烦多大心,也算可以啦!总不能因为你是学者、教授,他们也必得是专家、权威才相称么!”
老人摆手:“罢了,罢了,我全不是那个意思!”
我便不再和他谈下去,越谈老人会越不开心。总之,这是范教授一块心病。相反,他儿女们对范老还满腹牢骚咧!一张嘴便是责难:“我们沾他什么光了?他给我们姊妹兄弟创造了什么?”说实在的,有时我也真想开导他们几句:“在中国,能指望从一个教授身上挤出多少油水?知足吧!至少你们住着你们老爷子的房子,花着你们老爷子的工资……”他那一脸俗气的女儿,双眉蹙起,撇着嘴议论:“我爹工资倒不低,可分到每人名下,又有几大文呢?”
我有时很同情教授,成天和锱铢必较的儿女在一起,他又是只懂得做学问的人,日子够难过的。
这一回教授住院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些,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忙得把老人家忘在脑后了,已经春回大地,校园里桃红李白,早开了又谢了,晚一点的白杨,也已一片浓绿。倘不是这电话,我都不知道老人还在医院里躺着。
罪过!罪过!我向范老道歉,系里杂事缠身,竟顾不上来看望他老人家:“请老师谅解了!”
“不碍的,不碍的。”他倒没介意,知道去年年底学潮的事。“谁不挑担子,谁不晓得份量多重!我们那时系主任好当些,现在,十八般武艺,必须样样来得。”
在为人师表这方面,范教授堪称楷模。
就冲他这番话,通情达理,证明他老而不糊涂。我这老师,一生谨言慎行,可指摘处简直挑不出来。包括对他的学问,为人,私生活,我从未听到过任何微言。
“身体怎样,范老?”
“先不谈这些好吗?坐下来!”
“好!”
“请你坐得靠我近些!”
病房虽是单人的,但十分局促,我按他指的,坐到了床头柜旁的小凳上。
“有纸和笔——”他提醒我。
“干什么?老师!”我不解地问。
“我想——”范老字斟句酌地说,显然,早有了腹稿,“你是系里的负责同志,自然算是代表组织,你我又有一段师生之谊,请允许我倚老卖老,你算是我一个格外器重的学生。所以,今天特地把你请来,想当你的面,把遗嘱立了。”
我一怔,以为我听差了。
“这也是当着组织和领导的面——”
“范老,你好好的,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
“正因为好好的,我才想到的呀!”
我笑了,宽慰地说:“范老,这一天离你还远,你是不是着急得太早了些?”
“不!”他态度很坚决。
我环顾室内外,看不到他儿女们在。
范老马上体会我心里在思忖什么,这说明他头脑清醒,神智并不糊涂。“我是有意识地把他们都支开的。这种事,我不想让他们在场。”
“范老,肯定是哪位儿女惹你不高兴了?”
“绝无其事!”
我摇头。
他见我不信,便坦诚地说:“我儿女们的事,你也清楚,何必瞒你?我对他们不满意,也是真的,这也许是一种惩罚,一种报应,我就不去谈它了。不过,我想到先把遗嘱写好,这在西方乃是极普遍的事,绝不是儿女们气我的结果。反正这一次住进医院里来,我有一种预感——”
老人清癯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忧郁症?我想。
“其实我并不怕死,对生死大限,我能想得开。你别以为我住医院久了,由于寂寞,由于无聊,以至于胡思乱想,精神上出了什么毛病?”
在这方面,我一直佩服我这老师过人的聪明。他能很准确地揣摩谈话对方的心思,一语中的。从我五十年代给他当学生,六十年代给他当助手,“文革”时同去干校,“文革”后系里共事,几十年来使我折服老人的一点,就是他绝对的知己知彼。应该说,他对我并不见外,算是谈得来,信得过的人,授权我来写他的遗嘱,足见他和我是很亲近的。他曾说过,一个人太清醒,太理智,其实未必是好事。太了解自己,太了解别人,一切都透透地看穿,索然无味,岂不更痛苦?当然,这样的论调,也就仅仅对我讲过。大概因为我不止一次试验过,到底他在猜测对方心思时,有没有失误过?后来我服了,他自然知道我的用意,便说了这些悟透了的语言。看来,范老并不以为这种明察秋毫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反而多多少少为之烦恼。
“人,挺难做的!”范老肯定知道我在思索些什么,便作结论似地给画了个句号。
这老先生!
“你也不必想入非非,立个遗嘱,存在你那儿,有备无患罢了。我本想再请公证处来人,可不涉及财产,未免小题大作,反而弄得兴师动众。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是很能克制自己的,甚至于克制过了头,现在回过头去看,孔夫子所云克己,严格讲就是一种本性的强烈抑制。也好吧,这种自我牺牲,换得了一辈子平安,最后能寿终正寝。所以我不愿张扬,我只是请你作为我的遗嘱执行人,于情于理,你都不得推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