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李国文小说》(11)
妹妹的生日我,妹妹,还有妈妈,谁也料想不到一贯倒霉的爸爸,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现在他确实到处受到人们的尊敬。
爸爸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晦气,从我记事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他总是皱着眉头,苦着脸子,好像谁欠他二百吊钱似的。我们家有本古老的相册,被我们姐妹俩翻来翻去多少年,已经破旧了。但里面保存的相片,凡是有爸爸的,包括他和妈妈的结婚照,也是这副不走运的样子。一位自称会看面相的老师,曾经说过,——半点也不带恶意:“高志实是个天生注定的失败角色!”也是如此,自从爸爸大学毕业,担任教师工作以后,命运就是这样给他安排的。但今天,这个预言好像不那么灵了,因此,妈妈说:“人,不能一辈子总倒霉。”
我从心底钦佩妈妈,她是个有远见的人,无论爸爸怎样倒霉,怎样失败,她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翻过结婚照,就是妈妈、爸爸和同班同学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了。不过还可以辨认出来,年青时代的妈妈,穿着连衣裙——还是20世纪50年代的式样,活泼潇洒,风姿翩翩,在所有女同学中是最出色的。但她却爱上在男同学里面最不出色的一个,那就是爸爸。他在最后排的边上,呆呆傻傻地站着,似乎想着什么,似乎又有些气恼。我问过爸爸:“你照相时也不会笑一笑?”
爸爸给我解释:“我在考虑毕业论文,一篇研究马卡连柯教育理论的文章。”
妈妈揭他的底:“他当时在生气,亚亚,你爸在扯谎。”
“生什么气?爸爸!”
爸爸不作声,妈妈替他回答:“因为有人建议他不要搞这种不时兴、不吃香的论文题目。”
“谁?”
妈妈指着照片上站在她身后的叶叔叔,这个一直和爸爸妈妈一起工作,前不久才调离开的校革委会主任,正在照片上兴高采烈地笑着,是那种很有感染力的笑。
据说,叶叔叔在大学里是个活跃人物,从这张合影上,还可以看到那张演员似的脸,确实是很漂亮。大学生文艺会演,他和妈妈一块演过秧歌剧《夫妻识字》。我记得早先相册上有一张剧照,头上都扎着羊肚子手巾,显得土里土气的样子。后来,妈妈把这张冒傻气的剧照揭掉了,现在填补那块空白的,是妈妈在五七干校好几年劳动中的唯一照片,多少有点珍贵文物似的留存在相册上。一片白漫漫的秧田里,妈妈和许多老师弯着腰插秧,必须仔细找,才能认出妈妈的背影。
“真缺德,干吗从背后照呀?”
“那还不是故意恶心我们。”
小妹问:“妈,你总弯腰,不累吗?”
妈妈说:“小妹,想起你爸还在那里坐喷气式,我也咽着眼泪忍了。”
听到这里,爸爸把学生作业推到一边,凄苦地一笑,说实在的,他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简直无法想象,像爸爸这样一个和成功决不沾边的中学教员,在人们心目里,会一下子变得这样有分量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当我从学院回家,走到这条再熟悉不过的僻静马路上,甚至能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高老师的女儿,这回她爸爸露脸了,应届毕业生高考成绩在全市又拔了尖……”
虽说叶叔叔调到区教育局去以后,爸爸接任校长职务,但人们仍旧习惯叫爸爸妈妈“高老师”、“王老师”,而且语调里敬重的成分多了,希求的成分多了。一所好的学校,一位好的教师受到社会尊敬的日子终于到了。我顿时觉得这条狭长的马路变得亲切起来,好像我从来也不曾这样轻松地在这条马路上走过。记得就在这同一条路上,我噙着眼泪在门缝里看到爸爸被他教过的学生押解着,朝他啐唾沫,用扎枪戳他,游斗示众。然后,我天天顺着这条狭长的路,去学校给关在地下室的爸爸送饭。也是在这条路上,我拖着才几岁的小妹,送妈妈去五七干校。哦,爸爸关了,妈妈走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马路上飘满了落叶和大字报碎片,妈妈脸上也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一步一回头,望着我们,停停走走。撇下两个不丁点儿的孩子,撇下关在牛棚里的丈夫,真是生离死别地揪着她的心。那时候,我才十多岁,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冷,而妈妈,她说过:“那滋味,亚亚,只有将来当你做母亲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呀!”那些年,在这条马路上,每一步都充满了屈辱、痛苦、泪水,可见不到今天那一张张亲切的笑脸。
真的,现在,我爸爸却像俗话所讲的那样走运了。去年高考,他们学校在全市名列前茅以后,他成了大家所需要的人。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孩子们真争气,比上届考得还要好,我恨不能一个个亲他们。”说到这里,我听出妈妈声音有些激动,在哽咽着。
“你怎么啦?妈妈!”
“没有什么,亚亚,我是高兴的,你回来过礼拜,没忘了吧,小妹的生日,咱们要小小的热闹一下。这两年,她顶惨了,你考上大学住校了,我和你爸一心又扑在学生身上,就她一个小瘫子,总锁在屋里——”说到这里,妈妈实在讲不下去了,挂上了电话。
那还消说,一提和我相依为命的小妹,我马上赶回城里。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在那个顶顶寒冷的日子里,只有她陪着我,脸对脸地无声地哭泣,度过一个又一个凄冷的夜晚。小妹特别懂事,她那毛茸茸的眼睛,永远那样温顺。对了,我想起来了,她还等着我校改她的作业呢!因为瘫痪,因为生病,一个教员的孩子,竟得不到在课堂读书学习的机会,这使我们,尤其是妈妈心里感到格外对不起她似的,无论如何,早就应该给她买把轮椅了。
我已经远远地看到我们的家了,那间终年潮湿发霉的小屋门前,赫然停着一辆闪光的漂亮轿车,使我眼睛为之一亮。而过去,连一辆三轮摩托,喊破了嗓子都不肯站下来。
小妹啊小妹,你原本不该瘫痪的呀……
现在,也许大学里繁重的课程,把那些阴沉的回忆都压在脑海里的最底层了,我也害怕回想怎么领着小妹度过那些灰暗岁月的?就是那一回,小妹发高烧,我深夜在马路上招了多少回手,没有一辆可怜我们的车停下来帮助,我只好背着小妹,踉踉跄跄地挣扎到了医院。哦!那年头人们的同情心,是少有的淡漠,甚至我们姐俩栽倒在医院台阶下的残雪里,竟没有人从门斗里跑出来拉一把。亏了一位打扫院子的爷爷——假如我现在见到他,还是要这样称呼他老人家的,他把我们搀扶起来,摸了摸小妹滚烫的额头,便问:“你们家大人呢?”
当他终于知道我们虽然有父有母,但实际上等于没爹没妈的孩子时,便默默地放下扫帚,抱着妹妹去挂号、候诊、化验、领药,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呵斥他,他也默默地忍受着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终于取出了药,他塞在我的口袋里,然后,又默默地抱着妹妹送我们回家,第二天,第三天,他又来背妹妹去医院打针,那化了雪又结层薄冰的路面好滑啊!他默默地走着,像罪人似的低着头。就这样,脊髓灰质炎没有夺去妹妹的生命,但下肢却瘫痪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救了妹妹命的爷爷,根本不是医院的清洁工,而是一位著名的儿科专家。妈妈领着我去感谢过,他还是那样不多说话,只是懊悔:“孩子本来不致落到这样的结果,他们剥夺了我治疗的权利。”
“谢谢你,教授,你在那样的处境底下……”
他叹了口气:“没有办法,我爱孩子!”
如果让我本着良知去选举最伟大的人,我一定投儿科医生和教员的票,因为他们关怀孩子,假如没有他们,这世界该成个什么样子呢?
爸爸就是这样,他的心系在学生身上,甚至关押在地下室里,甚至在小将们的棍棒底下,他也忘不了履行一个教师的神圣职责,竟给几个看守他的学生补习功课,别的被关的老师都劝他:“算了吧,老高,还嫌没吃够苦头!”
“这世界还不至于那样绝望吧?”
“你呀你呀!真是恶习改不了。”
“有什么办法?”爸爸回答,也是教授说过的那句话:“我爱孩子。”学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啊!
所以粉碎“四人帮”以后,他终于重登讲台,就和还担当革委会主任的叶叔叔,产生了更大的分歧,他赞成培养孩子们的集体感、荣誉感、责任感,不同意分快慢班、搞“小灶”、弄“营养钵”,他问:“剩下的孩子怎么办?手心是肉,手背就不是肉了么?我从来不相信,除了天生的愚痴以外,有绝对笨的孩子!”
一直总是跟上时代的叶叔叔说:“你呀你呀,老高,就是不领会上级精神,所以总倒霉,让我这个老同学都没法替你说话。”
其实爸爸在课堂上、在家庭里、在熟人中间,能够侃侃而谈,有时还是妙趣横生的。但对某些人,尤其他的这位老同学,就吭吭唧唧说不出句整话,甚至索性保持沉默。所以有关爸爸自己的问题,什么平反啊,落实政策啊,补发工资啊,等等,都得妈妈出面去张罗,申诉,告状,上访,把妈妈忙了个不亦乐乎。有一次,她忙中出错,将一篇学生作文,当作申诉材料塞在信封里,寄给了市教育局长。不知这位局长拆开信后,读到题名叫作《啊!春天!》的赞美文章,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脸色?
然而,爸爸的春天虽说来得晚了一些,但终于来了。
爸爸妈妈送坐小轿车的客人出来了,我正好碰个当面,妈妈介绍说:“丁部长,这是我的女儿……”接着把我当过三年瓦工,自修完初高中课程,考上最高学府的全过程都讲了,弄得我怪窘的。部长握了握我的手:“祝贺你。”然后笑着对爸爸妈妈说:“有你们这样两位好老师,我也不觉得奇怪了,连丁峰,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竟然也变好了,而且考上了大学,说实在的,要不是你们的教导——”
爸爸不大善于应酬,总是那句经常挂在他嘴边的话:“孩子,都是好的,每个大写的人,应该而且可能找到发光的金子。”过去,他讲高尔基的话,往往引起别人的哄笑,但今天,部长却认真地点头。妈妈害怕爸爸继续发挥他的教育观点,便打圆场地说:“还是丁峰自己努力,家长的配合,近两年进步确实快,我们不过尽到做教师的责任罢了!”
“不不,你们费了很大心血,这我完全知道,我在‘牛棚’里关了十年,没人管他,差一点就不可救药了。”部长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激:“考上考不上是次要的,关键是丁峰被你们教育成人!”他紧紧地握住爸爸的手,久久地不放,看来,他是从家长,而不是从部长角度感谢的。
看热闹的邻居脸上都流露出惊羡的神色。尽管不了解他是什么部的部长,但漂亮轿车的分量却是心中有数的。汽车开走了,然而可以猜到,这件事在街坊中间,还要议论一阵子,是啊,一个谁也看不起的教书匠啊……
我和爸爸妈妈回到屋里,这个十几平方米的潮湿长霉、有股耗子皮味的房子,我们家已经生活了好几十个春秋了。正因为狭小拥挤,假期我也在学校宿舍里住。这掉皮而变得斑驳的墙壁,和爸爸那张晦气面孔一样,构成我脑海中永远也晴不了的阴霾天气。躺在床上、气色不大好的小妹,叫了一声姐姐,然后告诉我:“部长给我过生日的——”
这时,我才发现,敢情屋里这样亮堂,像出了大太阳似的,原来桌子上放着一块特大的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和火红的樱桃肉堆出一个在花丛中跳舞的小女孩。我问妈妈:“这位部长怎么知道妹妹明天过生日呢?”
“还不是丁峰来看考分,听到我给你打电话。”这样一个使得蓬荜生辉的巨型蛋糕,让妈妈感到不安了:“看,这多不好!”
爸爸说:“怎么办?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吃吧,小妹,既然送来了。”他把蛋糕捧到床边,或许她病得没有胃口,或许是怜悯那个跳舞的奶油做的女孩,一个瘫痪的孩子多么珍惜那两条能跳能蹦的腿啊!她摇了摇脑袋。不知为什么,妈妈突然捂住脸委屈地哭了,妹妹眨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妈妈,你怎么啦?”
爸爸也觉得有点奇怪,捧着蛋糕呆立在那里:“诗白——”
妈妈泪汪汪地说:“小妹长这么大,做爸爸妈妈的,还没给过她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呢!”妹妹的生日最容易记了,因为那是十年浩劫开始的日子,印象所以深刻,正是由于和辛酸、苦痛的回忆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她出生的那天,1966年8月18日,也正是赫赫扬扬的“红卫兵”杀向社会的那一天,而历史的惩罚首先落在教过这些“红卫兵”的老师头上。妹妹还没满月,爸爸就被关到学校的地下室去了。她刚刚学会走路、说话,略微懂点事的时候,妈妈无论怎样央告,也终于必须去五七干校。就这样,一场小儿麻痹症,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却夺走了她的双腿。现在,爸爸妈妈在学校里那样忙,我又进了大学,只好终年把小妹一个人可怜巴巴地锁在屋里,想想也怪难过的。也许因为她过早地尝到生活的辛酸,小妹总是一个人悄悄地缩在床角,而且像小动物那样容易受惊和忧心忡忡。
“妈妈,别哭了!”懂事的妹妹安慰地说:“这蛋糕,蛋糕上的娃娃,不就是礼物么?”没想到妈妈哭得更凶了。也许爸爸意识到自己未能尽到丈夫的职责,使妻子陪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以致现在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就更加寒酸了,尽管妈妈从来不曾埋怨过他,只是怪自己:“谁让没能耐呢?”教书匠本来被人瞧不大起,何况再加上没能耐。看着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家,这样一个豪华阔绰的大蛋糕,因此,不由得沉思起来,好一会,从他嘴里蹦出了两个字:“当初……”
妈妈止住了哭,惊惶地望着爸爸:“看你,想到哪儿去了?”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记得有一回,妈妈对她一位老同学也曾这样瞪大眼睛反驳过的。
也许相册上那张毕业合影,勾起了客人忆旧的情思,看到小屋里狼狈的样子,听说我爸爸还在“挂”着,关在学校里不准回家,而且妈妈短短的假期已满,马上要回干校去,不禁长叹一声:“要是当初,你跟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