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八章《李国文卷》(7) - 李国文文集 - 李国文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李国文文集 >

第六百四十八章《李国文卷》(7)

涅槃(三)郁达夫这样写过:“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他这首病中吟,虽然有点自我哀怜,却也道出一个人无可奈何的心境。因为现实生活终究不总是田园牧歌那样闲适愉悦,并非每时每刻都有一包扎着玫瑰色缎带的礼品,送上门来的。

生活,按照阿b的话来说,有时实在是很“他妈的”的。

“我喜欢这两句诗!”g老师说。

她教过我中学语文,那是在上海,在解放前。当时她年青漂亮,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现在还可以从发黄的照片上,看到她当年的丽人倩影。

“你还记得我那时的模样么?”她问我。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当然记得的,老师!那时,你太有魅力了,高班的同学还有的敢给你写情书呢!”

她嘻嘻地笑了,看来,这位太迟暮了的美人,并未忘情她风光的岁月。

我记得,g老师笑起来最迷人了,她给我们讲《长恨歌》,讲到“回眸一笑百媚生”时,我们这些学生,从她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上,就全明白诗句的原意了。可如今,她一笑,天哪!不仅仅丑,还显得有点刻毒和敌意,原先她不是这样的。她很美,一种甜蜜的美,让人马上联想到“秀色可餐”这句成语。

没办法,时光像一面筛子,总是把美好筛掉,留下来丑恶。于是,这一切交错着的历史,遂构成了人们心灵上的相当沉重的负担。人们管这种不幸的存在,叫做现实。

g老师可真老了,老得不像样子,这现实太残酷了些。

虽然她坚信她不会死;但是她知道,总有一天,死是无可回避的,会找上门来的。所以,她想开了,她讲述了她心头的隐秘。那是她一生中唯一的真正的爱。虽然先后结过两次被别人羡慕的婚,一位是阔少,一位是高干,但她终于明白,不是爱。于是,她活着的最大愿望,便是再见一眼那位豆蔻年华时的情人。

大家当然很诧异,一辈子也未告诉过任何人,就烂在肚子里好了,何必在快要寿终正寝的时候,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翻腾出来呢?g老师认为再不讲出来的话,也许真会死不瞑目的。可她女儿说,我不懂,我妈干嘛非要破坏自己比较完整的形象呢?

g老师反过来问她女儿:“力力,我为什么要完整?我心里一直有这个情人,我在死前说出来,就不完整了么?”

我是当说客来的,结果我却听g老师讲她这段难能可贵的爱情。她甚至说:“你或许可以当你的创作素材……”她说得很慢,她愿意这样甜蜜地回忆,她告诉我,那是她十七岁那年,遇上了这个应该跟他一走了之,但一念之差,便懊悔终生的情人。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我随我的父母和我的未婚夫,离开上海租界到老家去,路过杭州。”

“西湖倒是最适宜罗曼谛克的地方。”力力用一种嘲讽的口吻说。

老太太没听出来,她解释,逃难的人,疲于奔命,不可能有游山逛水的闲情逸致。

“可你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爱!”她女儿对她丝毫不客气。

她笑了,“可是,那时我才十七岁呀!”

“你别忘了你是有未婚夫的人,妈!”

“难道有了未婿夫或已婚夫的女人,就不允许再爱上别的男人了吗?假定在一种很特殊的情况下……”

力力显然继承她父亲的一身革命正气:“哪个人不能为自己的不负责任的行为,找到借口呢?”

“不完全是这样,力力,日本飞机扔炸弹的时候,若天的爸撇下了我,只顾自己逃命。就从这一点,我爱上救我命的人,而背弃在危难中不管我死活的人,我良心半点也不受谴责。一九四九年他又这样扔下我,跑到外国去,我嫁你父亲,难道你也认为我不应该吗?”

“那你既然爱你的救命恩人,为什么不同他结合,结果没过钱塘江,又回到未婿夫的怀抱里了呢?”

这抢白的语气,在场的我,听起来不是很舒服的。

g老师却并不在意,她承认她是一念之差,应该跟他和他的大学一路撤向大后方的。说到这里,还流露出悔恨之情。“谁教我顾念爱情以外的许许多呢?”

“他是个大学生吗?”我问。

“不,他当时是助教。”

“那一定由于风流倜傥,把你吸引住了?”力力又讥讽地插嘴。

老太太昏花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温柔,好一会才从回味中过来:“我现在不想再瞒任何人,我把我给了他,他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真心实意想给的男人。真的,一点儿也不是报答。他都能为我去死,还要我的什么呢?这是爱的必然,所以我从来也没后悔过。也许他还有点点丑,可他是真正的男人。尽管我结过两次婚,在我生活中他是我一直爱到今天的,唯一的一个男人。”

她的女儿背过脸去对我说,绝不怕她妈听见:“我母亲是不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老天拔地的了,还说得这样有滋有味的。”

今年,g老师整整七十岁了,取下假牙的话,是一位真正的瘪嘴老太婆了,目前,她至少有四种疾病缠身,心脏病,萎缩性胃炎,白内障,这都不怎么可怕,问题是她的脑萎缩,据力力讲,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坚信,她不会马上死的,并且赌咒发誓地说,不见到他以前,上帝不会让她闭眼的。

“后来呢?老师!”我等她接下去要讲的故事。

她却嘎然而止:“就分手了!”

“分手了以后呢?”

“便是一辈子的魂牵梦萦了!我睡在我先后两个丈夫身旁,再也没有那种强烈的爱!我从来不恨他们,他们给了我一切。但我终于明白,有了一切,不等于爱,是不?”

她女儿在一旁,大摇其头。

“这么看来——”我不想使她太失望,试探地问。“你认为他还可能健在吗?”

“在钱塘江边,我们海誓山盟过的。他让我等待着,他不会食言的。那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们想想,头上炸弹,身边是一片火海,他从烧塌的房子里救我出来。”

她认为他准活着,并且在四处寻访着她。如果按照她的爱情故事所发生的年代推算一下,她十七岁那年,这位先生已经大学毕业,而且做了助教,那么,必然要大她好几岁。保守一点,十岁的差距总是有的吧?g老师不反对这样的估计。因为准确的年龄,她也说不好。那是一段萍水相逢的姻缘,匆匆地遇上了,匆匆地爆发了爱情,然后又匆匆地分手而去,来不及询问这些属于户口簿上的事情,当然也是情有可原的。

g老师问我:“年龄对真正的爱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么?”

“我只是想,若还活在人间,至少也得有八、九十岁了吧?”

在一旁听着的她的女儿,鄙夷地撇着嘴。但我想起了马尔克斯的一部手法相当旧的小说,那就是《霍乱时期的爱情》。书中的主人公,也是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才如愿以偿的。于是我被我的老师在她生命的最后日子里这份辉煌感动了,她要让这个世界明白她错了,哪怕只剩下一天,她也要为这份爱情活。多了不起啊!她坦陈她埋藏了一生的爱,并公开等待着情人的到来,这一切不应该受到赞美吧?我不禁设想,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坐在我现在的位置上,颤颤巍巍地面对着她,向她倾诉“永别离,长相思”的情景,不也是令人惊心动魄的伤感么?

“什么是真正的爱情?”g老师仍保持她教书时的讲课口气,字斟句酌。“真正的爱,是不应该有什么先决条件的,对不对?”她问我:“我和若天的爸,岁数相当,就好么?未必。”

我知道力力的父亲,是老干部,是进城以后才同她结婚的,和她年龄相差悬殊。不过,敢娶一个曾经是逃跑了的阔少的老婆,力力的爸爸也够有勇气的。当然,也是我这位老师的美貌,使他甘于去冒这个险。话说回来,g老师没有这棵大树庇护着,至少过不上养尊处优的日子,所以大她快二十岁,也不能计较了。我便顺她的话说:“男方要是比女方年长一些的话,可能更懂得体贴,疼人。如今的女孩子似乎明白了这一点了,所以我的几位作家朋友,再作新郎时都是很容易找到了相当年轻的妻子。”

g老师更不愿意听,摆了摆手,说了个语文老师绝不肯说的字:“屁!”她突然提高了嗓门,“晓得哦?男女之间产生爱情的一霎那,是两颗心灵相撞的一场爆炸。他得到你,你得到他,这便是至高无上的境界,在这一刻,年龄相当不相当,无关紧要。你是作家。你该比我明白。”

g老师显然误解了我的本意,我不过想,虽然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延长了许多,可活到九十岁仍还是少数,说不定此人早去见上帝或马克思了,除非出现奇迹。这自然是不好对g老师讲出口的,那也太残忍了一点,她老人家就凭钱塘江边的诺言,等了一辈子。我却跑来告诉她,“死心吧,老太太!他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不等于要她的命,我只好对力力抱歉了。她女儿忿忿地说,即使那人还活着,风烛残年,能有力气来和我妈演“鸳梦重温”么?

我被老人的女儿找来,就是希望我劝劝老太太,别再做这玫瑰色的梦,回到现实中来,她是纪委书记的妻子,不能忘了这身份。“你是她的学生,也许她会听你的。”

我说:“老师已届古稀之年,她愿意怎样就随她自便吧!”

力力向我诉苦:“我妈整个地变态了,这几年来,也就是我爸过世以后,可是非常非常的新潮,成了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到我家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她提倡没有爱情的夫妇赶紧分手,别彼此受罪。反过来,只要有真正的爱,结不结婚也无所谓的,尽快地享受生活。你听听,你听听!”她女儿啧有烦言地说。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