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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李国文千字文》(150)

人之老清人梁章钜的《浪迹丛谈·续谈·三谈》这部随笔集中,有一篇题为《十反》的短文,谈到了人到老年以后的生理和心理的变化,读来饶有兴味。

世俗相传老年人有十反,谓不记近事偏记得远事;不能近视而远视转清;哭无泪而笑反有泪;夜多不睡而日中每耽睡;不肯久坐而多好行;不爱食软而喜嚼硬;暖不出,寒即出;少饮酒,多饮茶;儿子不惜而惜孙子;大事不问而絮碎事。盖宋人即有此语,朱新中《鄞州志》载郭功父“老人十拗”云云。余行年七十有四,以病齿不能食硬,且饮酒、饮茶不能偏废,只此二事稍异,余则大略相同。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云:“予年七十二,目视昏花,耳中时闻风雨声,而实雨却不甚闻,因成一联曰:夜雨稀闻闻耳雨,春花微见见空花。”则当去嚼硬、饮茶二事,而以此二事凑成十反也。

老是一种必然,这种不经意间的变化,你,或者我,我,或者他,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因为上帝不会让你一辈子永葆青春。所以,进入老年以后,谁都会发生无法避免的悖谬啊,颠倒啊,乖错啊,忮忌啊,牢骚啊,愤懑啊,猜疑啊,暮气啊,不一而足,防不胜防,而且不知不觉,愈来愈甚。说白了,所谓十反,所谓十拗,也是与老俱来的必然。

南宋陆放翁好在诗中抒发自己的豪情壮志。“不是人间偏我老”,“白发未除豪气在”,“心如老骥常千里”,“老夫壮气横九州”……是位十二万分地不服老,不愿老的诗人。但是,活到八十多岁高龄时,也不得不在《叹老》一诗中写道:“镜里萧萧白发新,默思旧事似前身。齿残对客豁可耻,臂弱学书肥失真。渐觉文辞乖律吕,岂惟议论少精神。平生师友凋零后,鼻垩挥斤未有人。”

梁章钜(1775—1849年),字闳中,晚年自号退庵,祖籍福建长乐,长于福州。嘉庆壬戌(1802年)进士,历任军机章京、礼部员外郎,后放外任,长期在外省担当要职,先后历任江苏布政使、甘肃布政使、广西巡抚,兼署两江总督。他与林则徐,既是同乡,又是挚友,鸦片战争时他任江苏巡抚,亲自带兵赴上海县,协同守将陈化成抗敌御侮。看来,他既是能干的疆臣大吏,也是忠忱的爱国志士。

道光壬寅年(1842年),他因病辞官以后,无论退居家园,还是浪迹天涯,“无日不与铅椠相亲”(卷一《浪迹》),专心从事著述。不像那些无一技之长的官员,致仕以后,百无聊赖,惶惶然不可终日,坐以待毙;也不像那些文学年龄终止的作家和诗人,写不出来硬写,和拉不出屎来硬拉一样的痛苦折磨着。他活得很从容,很宽松,不但勤于笔耕,敏于观察,而且手不释卷,注疏解证,先后著有《归田琐记》、《枢垣纪略》、《浪迹丛谈》及其他《文选》、《三国志》、《论语》旁证等书。这篇关于老年人的《十反》,收于《浪迹三谈》卷三。当系梁章钜晚年之笔。一个文人,到了垂暮之年,不讳言其老,记下了这个老,承认了这个老,也就很值得尊敬的了。

老是一门值得研究的学问,无论如何,梁章钜能有将这些老年人势所难免的,习见为常的,遂不以为是新鲜的生活现象,凑在一起,汇总起来,便有点意思了。对照自己,反顾他人,莞尔之余,细细琢磨,这些人生晚年的变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不禁惕惕然有同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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