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李国文读史》(38)
宋徽宗的末路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满江红
大约每个中国人都记得起来这首岳飞的《满江红》。究竟“靖康耻”耻到什么程度,事隔千年,已很难体会词作者“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切身感受。不过,我们可以从下列记载中,想一想当年在世界历史上也罕见的,这种野蛮施虐于文明的恶行,对于中华民族所制造的灾难。在21世纪的今天,重读这些残存的血泪史,伤心史,金人对中原王朝的掳掠,所造成的神州陆沉的惨状,仍旧有惨不忍睹的触目惊心之感。
一、1125年(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止,“共津运金三十余万两,银一千二百余万两。”二十六日止,“又津运刮取及准折金五十万两,银八百万两。”
二、1126年(靖康元年),“金遣使来,索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三、1127年(靖康二年)正月十九日,“开封府报纳虏营金十六万两,银六百万两。”
四、二月二十三日,“城内复以金七万五千八百两、银一百十四万五千两、衣缎四万八十四匹纳军前。”
五、1127年(靖康二年),“十四日,虏尽索司天官、内侍、僧道、秀才、监吏、裁缝、染木、银铁各工、阴阳、技术、影戏、傀儡、小唱诸色人等及家属出城。”(以上均宋·韦承《瓮中人语》)
六、“二十二日,以帝姬二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宫女一千五百人,女乐等一千五百人,名色工艺三千人,每岁增银绢五百万两匹贡大金。”
七、“原定犒军金一百万锭、银五百万锭,须于十日内输解无缺。如不敷数,以帝姬、王妃一人准金一千锭,宗姬一人准金五百锭,族姬一人准金二百锭,宗妇一人准银五百锭,族妇一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一人准银一百锭,任由帅府选择。”
八、“十七日,国相宴皇子及诸将于青城寨,选定贡女三千人,犒赏妇女一千四百人,二帅侍女各一百人”;“自正月二十五日起,开封府津送人、物络绎入寨,妇女上自嫔御,下及乐户,数逾五千,皆选择盛妆而出。选收处女三千”;“帅府令妇女已从大金将士者,即改大金梳装。元有孕者,听医官下胎。”(以上均金·李天民《南征录汇》)
九、正月二十九日,“军前索教坊内侍等四十五人,露台妓女千人,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家歌舞及宫女数百人,先是,权贵歌舞及内人自上皇禅位后皆散去。至是,令开封府勒牙婆、媒人追寻,哭泣之声遍于闾巷,闻者不胜其哀。”(宋·佚名《朝野佥言》)
十、“凡法驾、卤簿、皇后以下车辂、卤簿、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祭器、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倡优,府库蓄积为之一空。”(元·脱脱《宋史》)
如果,当时有大型运输工具,我估计,连汴梁城也会运到金人的发源地黑龙江、吉林一带。这种落后的,愚昧的,因小利益而肆意进行大破坏的农民式贪婪,从来就是中国历史上所有灾难的总病根。金·李天民《南征录汇》中,有这样一则靖康年间的记载。当时,金军围住开封,很有点抗日战争时期的沦陷区,奸淫烧杀的日本鬼子到处找“花姑娘”一样,金军竟将大宋王朝皇宫里的妇女,作为他们淫乱的对象。“(金)皇子语太上曰:‘设也马(金兵将领)悦富金帝姬(钦宗妃),请予之。’太上曰:富金已有家,中国重廉耻,不二夫,不似贵国之无忌。’国相怒曰:‘昨奉朝旨分俘,汝何能抗?’令堂上客各取二女走。太上亦怒曰:‘上有天,下有地,人各有女媳。’”这些尚未进入文明社会,只要是女人,只要长有那部件,按住了就要进行交配的帝王,连本族妇女都难逃脱其淫暴,何况是战利品的中原女子?你跟他讲廉耻,讲人伦,讲孝道,讲礼仪,讲为人子的义务,讲中原人的传统精神,讲孔夫子的儒家伦理,岂不是对牛弹琴吗!靖康之耻,耻莫大者,就是这些禽兽对于中原精神文明的亵渎、传统文化的污秽。
宋徽宗《瑞鹤图》
这也就能理解岳飞为什么要“怒发冲冠”了。
公元1127年(靖康二年),汴京(今开封)城破,宋徽宗赵佶(1082—1135年)、钦宗赵桓(1100—1161年)父子,为金人所俘,与后妃、皇室、贵戚、臣工一起,共约一万四千人的大队俘虏,分七个批次,押解北上。
在欧洲,公元455年,北非的汪达尔人,从撒丁岛、科西嘉岛、西西里岛入侵意大利,并攻陷罗马城,历时半个月,有计划地洗劫该城,将许多珍贵艺术品抢劫一空;公元10世纪,金人对开封的大掠夺,就是这种海盗暴行的翻版。可汪达尔人只要财物,不及其他,跃马黄河的女真或女真族,真是欲壑难填,什么都要,没有不要的东西,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具有贵族身份的女人。特别可怕的,他们着意搜罗的十三岁以下的少女,还要检验是否为处女之身,恐怕连汪达尔人也下作不到这种阴刻程度。
这年四十五岁的赵佶,与他传位的儿子赵桓,也被金人囚俘而去,再也没有回到他们朝思暮想的家国。可怜的诗人皇帝,只能在沉吟中度过余生。
玉京曾记旧繁华,万里帝王家。
琼楼玉殿,朝喧箫管,暮列琵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龙沙。
忽听羌笛,吹彻梅花。
这首《眼儿媚》,是在解送途中作的,那夜,忽闻远处的笛声,颇哀怨,有感而发。同行的赵桓也和了一首,写竣,父子执手大哭。
赵佶在位二十五年,凡中国昏庸之君的所有毛病,他都具备,凡中国英明之主的应有优点,他全没有。但是,他在国破家亡之际,没有逃跑,这一点,值得肯定,可以说他愚,但不可以说他不敢承担亡国之责。他完全可以学唐玄宗逃到西蜀去,宋代的国土疆域,虽不如唐代幅员辽阔,但仍有半壁江山,足可周旋一阵。本来已经离开了开封,可还是接受了臣民们的意见,又跑回来,与他儿子一起被金人掳劫而去。
这一点,说明他只有文人气质,而无政治头脑。当诗人、画家,可以,当帝王,就不是材料了。跑路,尚有复辟的可能,株守,只能被俘当亡国奴。从此之后的十年,大部分时间关押在黑龙江的依兰,也就是五国城,终于,死于非命,连个葬身之地也没有。
宋徽宗《写生珍禽图》
宋徽宗是诗人,是画家,而且是真的诗人,真的画家,非一般附庸风雅的帝王可比。《汤垕画鉴》称:“徽宗性嗜书画,作花鸟,人物,山石,俱入妙品。作墨花墨石,间有如神品者。历代帝王善画,徽宗可谓尽意。所作《梦游化域图》,人物如半小指,累数十人,城郭宫室,旄幢鼓乐,仙嫔云雾霄汉,禽兽龙马,凡天地间所有物,色色俱备,为功甚至。令人起神游八极之感,不复知有人世间奇物也。”前两年,在北京的嘉德拍卖会上,他的一幅《写生珍禽图》,创下中国画售出2350万元人民币的天价记录。作为文人的宋徽宗,诗词一流,绘画一流,连他的书法,所创造出来的“瘦金体”,也是一流。
但是,历史,从来是政治的历史。
宋徽宗的风流韵事,宋徽宗的艺术成就,宋徽宗的诗文笔墨,在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的零碎。所以一个作家,千万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尤其时下我等鸦鸦乌的作家,在大历史的万古长卷中,你连一粒尘埃的资格,也不会获得的。看看赵佶,要不是这次拍卖,老百姓中有多少人知道他会画画,会做诗?但从《水浒传》,从《金瓶梅》,从《大宋宣和遗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昏君。作为皇帝的他,对不起,却是末流中的末流,因为他是一个亡国之君。
北宋王朝之亡,自赵匡胤黄袍加身后,就没有打下牢固的长治久安的根基。一直未能振作,更谈不上强大。先是辽,后是金,最终为元,这些习骑射,性剽悍,好劫掠,尚武力的北方强邻,或大军压境,勒索钱帛,或长驱直入,侵城掠地。赵姓帝王,为苟且偷安计,只好一会儿称弟,一会儿称侄,一会儿称臣,签订城下之盟,纳士输粟,贡员缴岁币,低头乞活。
虽然,宋徽宗的末路,很大程度上是继承了前朝的弱势,而他则是加速度地使这个国家死得更快罢了。北宋王朝前期,与辽国、西夏三分天下,将近一百年间,用金钱和贡物,购买和平。北宋王朝后期,这个生性轻佻的赵佶,竟想利用新起的完颜氏政权来剪除大宋的宿敌,以便火中取栗。殊不知那是一天天抖起来的暴发加之野蛮的政权,而你却是一天天破败下来,虽然文明可很软弱的王朝。在战场上,精通琴棋诗画的赵佶,怎么可能是这个强悍的完颜氏的对手?1121年(宣和三年)金国灭辽以后,挥师南下,1127年(靖康二年),打进开封,俘虏走徽钦二帝,北宋王朝终结。赵佶被虏以后,他的第九个儿子赵构,在归德(今商丘)称帝,是为高宗。被金兀术赶到长江以南,甚至赶到更南诸省的赵氏政权,尽管史称南宋,在金人眼里,这个苟延残喘的败将,只是一个属国。
赵佶被押解到金国的上都以后,本来还指望着他的老八,直捣黄龙,拯救他于水火之中。谁知音信堵绝,故国天涯,羁俘忍辱,无有归日,那岁月当是相当不堪的了。除了回忆,除了等死,这位风流皇帝还能做什么呢?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
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
愁苦!
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
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