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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李国文读史》(47)

私刻明史案公元1644年,明清易代,实际上,清政权虽然征服并统治着这个国家,但是,在士人中间,夷夏之防仍在,有的抵抗,有的远遁,有的隐逸,有的潜沉。当然也有合作者,投诚者,效力者,帮凶者。这是任何一个大变革的时代里,必然要出现的在政治上的分野、对立。一直到敌对双方,一方占据绝对优势,一方已溃不成军,斗争才会结束。

对于新政权来讲,为巩固其统治,第一,要镇压武装反抗,第二,要肃清前朝流毒。于是,在意识形态领域,怎样修前朝的历史,是以清朝的观点来修明史,还是以明朝的观点来修明史,便是刚坐定江山的清政府,要抓住这起文字狱,大张挞伐,不依不饶的缘由。

平心而论,知识分子舞文弄墨,敢跟皇帝公开叫板,存心捣乱者极少极少。大多数,或是出于不通时务,不晓世事,不够检点,不知深浅,或是出于无心之失,偶然之错,行文不慎,落笔走火;或是出于不知好歹,秉笔直书,不知忌讳,碰上枪口而犯了错误。若遇到心胸宽容的领导人,放他一马,谅他一条砧板上的鱼,又能蹦得多高?但中国大多数皇帝,哪怕胸无点墨者,都患有意识形态恐惧症,哪怕是在行间的蛛丝马迹,也不能隐忍的。所以要收拾他认为是跟他捣乱,其实未必就是真敢捣乱的知识分子,常常采用文字狱的手段,杀一儆百,使士子们噤若寒蝉。

在封建社会里的文人,无论是优处廊庙,还是卑居林下,其中之优秀者,他的良知是不允许在民族存亡,家国危机;老百姓的疾苦,神州赤县的灾难前面,背过脸去的,因此,难免就要发出一些皇帝老子不爱听的声音。

可是,大多数皇帝,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未必有可能发现文人们“反动”、“恶攻”、“大不敬”、“推翻政权”的言论,这就给整文人的小人们,提供了一个立功邀赏,如鱼得水的广阔天地。经过他们的提醒、暗示、告发、揭露、大批判、小报告,咬耳朵,检举信,把皇帝这根神经挑动起来,于是,磨刀霍霍,知识分子的血光之灾,就降临而来。

小人之可恶,可恨,可怕,由此可见。

话说回来,文字狱,不是中国的特产,外国也有,统治者不大喜欢与他作对的文人,这一点,全世界都差不太多的。法国的作家左拉,为受诬陷的军官德莱福斯鸣不平,写了《我控诉》一文,被军事法庭定了罪。他在将要关进牢房服刑前,逃亡英国,隐名埋姓,这是很典型的外国文字狱。

自秦始皇起,统治者对于知识分子,从来采取敏感、在意、防范、警觉的态势,到了明,清,这根弦绷得更紧,疑惧,猜忌,排斥,仇视,形成了一种病态的过分反应。文网森严,文祸丛生,动辄就拿知识分子开刀。一谈文字狱,通常指明、清两代对于文人的迫害。所以,这两朝的知识分子,诚惶诚恐,抱戴罪之身,磕头捣蒜,唯求皇恩浩荡,一个个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日子特别不好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天外横祸,即使死了,还会拖出棺材戮尸。所以,谁敢不夹着尾巴,低头做人呢?

崇祯

罪惟录

接着,他又铸下另一大错,把自己的大名印上去,还嫌不过瘾,买名以后,还要借名,在这部已是他领衔主编的《明史》上,“卷端罗列诸名士,盖欲借以自重。故老相传,二百余人中,多半不与编纂之役”。所以,《郎潜见闻》的作者陈康祺叹曰:“甚矣,盛名之为累也。”

这位告讦私刻《明史》案的主角,则是属于丧心病狂的败类了。

如果他拿到这部史书,明知不妥,也不想害人,懒得告密,看看,放在书橱里,也就拉倒。我想,皇帝不会跑到琉璃厂书肆去翻找违禁书籍,找不到口实,自然没法掀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运动。世事之恶,人心之坏,就在他存心挑起事端,好从中大捞一把。吴之荣是知识分子中的最歹毒的一类。不惜以他人的头颅和鲜血,来染红自己顶子;也是古往今来,屡见不鲜的升官发财之道。这个被罢了官的坏蛋,正愁找不到一个立功的机会,如今等于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有什么理由不出卖同类呢?

凡是干这种卖人勾当的败类,下手时是一点也不抖的。

老实讲,当时的清政府,君临天下,统治着偌大的还未完全控制的国家,不能不对被统治者中的知识分子,保持着高度警惕;尤其对那些具有反清复明意识的精英人士,正愁找不到机会来个一网打尽呢!好,正中下怀,于是,皇帝拍板,第一,“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官之右佥都。”这也是所有“作俑者”为之奋斗的原动力。第二,很简单,一个字:“杀!”大批人头落地。

这类小人,因为吃惯了人血馒头的缘故,上头一有动静,他们马上捋胳膊挽袖子,寻找吞噬对象,上头没有动静,他们也会挑事,让上头有动静,然后趁机好咬谁一口,所以,尽量躲得他们远些,也算是一种消极的保全方法。

清人龚自珍诗云:“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文字狱”一词,典出自何人何书,无从查考。但是,创造这个词汇的古人,大概没想到所谓康雍乾盛世的文人,要为这三个字,付出多少头颅和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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