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李国文说宋》(30)
卖饼郎在宋人施彦执的《北窗炙輠录》里,讲了开封城里某街某坊某个卖饼郎的故事,耐人寻味。
北宋时代的都城开封,全盛时,“人口逾百万,货物集南北”,在当时的世界上,是个数一数二的超级都市。虽然南北汇集,融通四方,但东京汴梁人的口味,仍旧延续着唐、五代以来的胡风胡韵。特别是主食,既有“烧饼”“胡饼”“炊饼”“搭纳”等大众食品,更有“馎饦”“□□”“焦槌”“馉脯”“不托”等新鲜花样。千年以来,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南方人的主食为大米,北方人的主食为面粉,基本不变。
开封,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很多南方士子商贾,文人墨客,来到京城,或赶考,或为官,或经商,或谋生,显然并不热衷于口味偏重的北方料理。故而还有专门的南食店:“都城食店,多是旧京师人开张,如羊饭店兼卖酒。凡点索食次,大要及时:如欲速饱,则前重后轻;如欲迟饱,则前轻后重(重者如头羹、石髓饭、大骨饭、泡饭、软羊、浙米饭;轻者如煎事件、托胎、奶房、肚尖、肚、腰花之类)。南食店谓之南食,川饭分茶。盖因京师开此店,以备南人不服北食者。”(据宋人灌圃耐得翁的《都城记胜》)
但东京城内,还是饼店发达,执此业者人众。
“凡饼店,有油饼店,有胡饼店。若油饼店,即卖蒸饼、糖饼、装合、引盘之类。胡饼店即卖门油、菊花、宽焦、侧厚、油栗、髓饼、新样满麻。每案用三五人擀剂卓花入炉。自五更卓案之声远近相闻。唯武成王庙前海州张家、皇建院前郑家最盛,每家有五十余炉。”大规模生产胡饼的作坊,终属少数,个体单干户的才是都城风光。读《水浒传》,我们知道,即使远至山东,饮食习惯也大致与开封相同。那个武大郎就是一个制饼手艺人,家有烤炉,连做带卖。也许制作胡饼,不是精致复杂的手艺,入行容易;不是投资巨大的买卖,小本经营。只要起早贪黑,肯下力气,吃点辛苦就行。
胡饼即馕,源自西域,古来所谓“胡饼”,大抵接近当下新疆地区的馕。这位某街某坊某个卖饼郎,以烤制不完全是馕,更投合中原人胃口的胡饼为生。不过,那时,天子脚下的开封,饼店遍布,胡饼飘香。所以,大宋王朝的口味,仍是胡食天下,汴梁城里的气息,依然胡饼飘香,直到今天,开封饮食,仍是面食当家。说的这个卖饼郎,正是当时密布在街头巷尾、许多许多饼店中的一个。那些处处可见的卖饼小贩,遂成为都城的一道风景线。卖饼郎的店,虽在胡同深处,生意倒还不错,年纪不大,人却聪明,大家都认识他,他也熟悉那些经常光顾他小店的左邻右舍,所以卖饼郎的店,虽在曲里拐弯的胡同里头,但附近一带老顾客,多愿意绕远几步,专门买他家的胡饼。
因为这个小伙子,面揉得筋道,料用得地道,价定得公道,或许更重要的是,吃起来很有味道,所以,他做的胡饼,不愁销路。白居易有一首诗《寄胡饼与杨万州》,“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看来,胡饼在唐代就盛行不衰,到了宋代,做工之精细,物料之讲究,烤制之完美,大小厚薄之适度,肯定后来居上。因为我们知道,“用匕不用筷”的唐人,习惯在盘中切割食物,类似西餐的吃法。而我们更知道,宋代瓷器之精致,钧窑定窑之名贵,装在如此高雅盛器的食物,必须小而轻,巧而美,更适合“用筷而不用匕”的宋人。
由此推论,唐代食物,粗犷豪放,接近原生态,宋代食物,精致细美,追求高品质,大致是不错的。别看这个卖饼郎的店面不大,每天的营业额有限,因为老板是他,伙计也是他,能够悉心尽力,精工细作,绝对保证质量。所以,左邻右舍,街坊乡亲,对他香喷喷的胡饼,口碑相传,不胫而走。这个小伙子,不抱大志向,也不想做大事,很喜欢他这门手艺,大家吃得开心,他也开心。所以他认定宗旨,挣钱不在多,糊口就足够,也没有另雇几个工人,再盘几眼炉灶,进行扩大再生产的想法,活得既清闲,又自在;既快乐,又单纯。
张择端画他长卷《清明上河图》的时期,正是北宋徽宗这一朝。从其画中的事物观察,至少有两点足以证明,由于物阜年丰,经济富庶,生活安定,岁月太平,开封富得流油,到了钱淹脚面的地步。
第一,在画中汴河桥的下方,向左的通渠大道上,有一家生意兴隆、顾客盈门的包食店,只见老板张罗,店伙忙碌,正在出售火炉里烘烤好的胡饼。在桥堍的码头上,还有数个穿着短打,挎着托盘,叫卖食物的小商贩,推销的也是胡饼之类的北食。由此不但可见京师人的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胡饼。还由于熟食业的如此普遍和发达,看得出老百姓的钱包很鼓,因此消费才能阔绰起来。一个捉襟见肘的中国人,是舍不得这样买现成、吃现成,大手大脚花钱的。
第二,在这幅长卷中,出现的一千多个人物,其中男性占绝大多数,而女性仅有二十几人。宋朝的封建礼教是从程颐、程灏兄弟,以及南宋朱熹的原教旨主义成势以后,妇女从此才遭到禁锢闭锁的命运。在此之前,她们不但有人身的自由、思想的自由,更有感情肆张的自由、追求浪漫的自由。而且几乎无须操劳来养活自己,养活家庭。所以,仔细瞧去,在《清明上河图》里打拼的,奔走的,忙碌的,卖力的,从官吏、兵卒,到老板、跑堂;从商贩、艺人,到船夫、小工,无一不是男性。爷儿们卖力气挣钱,而娘儿们,或逛街,或串门,或踏青,或访友,甚至连主食也懒得自己动手,而到卖饼郎那小店里,买几张新出炉的胡饼,热得烫手,香气四溢,岂不更可口?
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回忆开封的黄金时代,也提到了当时天子脚下胡食之流行。如此工厂化大规模生产胡饼,此前的开封不曾有,此后的开封也不再有。而且,很多南方的士子商贾、文人墨客,来到京城,或赶考,或为官,或经商,或谋生,显然并不热衷于口味偏重的北方料理。因而有专门为他们开设的南食店,南食店谓之南食,川饭分茶。盖因京师开此店,以备南人不服北食者。”(据宋人灌圃耐得翁的《都城记胜》)
这一切,充分表明了大宋王朝居民整体消费水平,在中国历史上称得上是空前绝后。我们不但看到开封臣民能吃会花,也看到大宋王朝的富庶丰饶。所以陈寅恪先生感慨:“华夏民族文化历千年之演变,造极于赵宋之世。”而严复先生更说得透彻:“中国所以成为今日现象者,为宋人所造就十八九。”唐代居民的生活习惯、民风民俗,与今天距离甚远,而宋朝居民的衣食住行、风俗习性、礼尚往来、行为举止,便与当代中国人,没有什么差别了。
现在,还是回到那个卖饼郎的故事上来,因为这个年轻人实在太“宋朝”了。
施彦执说,他的一个朋友叫子韶的告诉他,在其所居住的地段附近,偏僻的闾巷里,有一家规模不大的胡饼店,一台火炉,一具风匣,一口和面的瓦缸,一块操作的案板。没有伙计帮忙,全靠自己动手,这是一个快活的小伙子。
何以见得?施彦执问他朋友子韶。
这个人以卖饼为生,以吹笛为乐,而且每天卖出几炉胡饼,其收入刨去成本,净挣几个大子,只要够过日子,也就将炉火封了,来日再做。既不想多劳多得,也不想多做多累。你说他是不是真正的快活?然后回到屋里,取出笛子,吹着他喜欢的曲调,尽管不是非常的悦耳动听,但也高亢嘹亮,余音袅袅,响彻街巷,传遍邻里,听久了,听惯了,想到那张莞尔的脸,想到那块滚烫的饼,对那笛声也就多一分亲切,多一分共鸣。
什么叫作快乐?自己认为快乐,打心眼觉得快乐,那才叫快乐,你说是不是?
故事讲到这里,还没有完,子韶接着说下去:也是在附近,住着一个很有钱的人,观察这个卖饼郎很久,因为他也爱吃这家小饼店的胡饼。那可是见过大市面的人物,竟然给这家小店,“走遍汴梁城,胡饼第一家”的高度评价。南宋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所说的“海州张家”“建院郑家”,那种流水线式生产的胡饼,他也领教过的,老吃客以行家口吻品评,大店的饼,好吃是不用说的了,要论起味道,还比不上这位小哥的手艺。
尽管如此,这个富人还是下决心要帮他一把,因为他不但赏识他的饼,更赏识他这个人。有一天,他对这个年轻人说:“你制饼卖饼,多辛苦,为什么不趁早改行?”
年轻人回答他:“我制饼卖饼,挺快活,为什么要改行?”
“错了,小哥。胡饼这生意,当然可以,何况你有上好的手艺,说实话,我还真不乐意你改行。可我看你受了这么多年辛苦,也不曾余下多少钱。万一你不幸生了病,起不来床,卖不了饼,有了难处,怎么办?”
卖饼郎听得有点心动,觉得其言有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借给你一千缗作为本钱,用以放贷生息,用以投资理财,这样,你手不动,膀不摇,即能以钱生财,坐收息利,无劳累之苦,得温饱之乐;一旦遇到难关,也无须忧虑,因为手中有钱,无不通之路,无不开之门,无不笑之脸,无不肯帮忙之人,这比你卖饼为生,岂不强上百倍?”
小伙子还没听完,脑袋发蒙得厉害,差点就要休克。因为宋朝的一缗,等于一贯,一贯等于一千文,而一千文等于一两黄金。习惯了卖饼所得的十文八文微利,哪敢想象天文数字的一千缗?慌不迭地摆手拒绝。那富人再三开导,反复劝谕,终于说动了这个卖饼郎,将炉火彻底熄灭了,将市招重新换了,开始做起钱生钱、利滚利的金融生意。
从此,我们那一地段的居民,心里总有一种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的惘然。后来,大家才想通了,不是因为吃不到他做的胡饼,而是听不到他吹的笛子。胡饼可以别处购得,笛声却是无可代替。邻居经过他的小店,都不免要好奇地打量一眼,只见原来做饼的案板上,放着好几把算盘,这个年轻人正在滴里嗒啦地算账,原来应该有的清脆亮丽的竹笛声,想不到竟变成单调无味的算盘声,而且由于一天到晚拨拉算盘珠子的缘故,那张大家都熟悉的笑容可掬的脸,亲切友好的脸,被炉火映衬得红亮喜兴的脸,竟无一丝昔日的光彩,愁眉苦脸,没精打采,目光凝滞,满脑门子除了钱、还是钱,甚至到了夜深人静时分,还能听到拨拉算盘的声音。
没有笛声,只有钱声,过了不久,卖饼郎后悔了,他问自己,我为什么放下快乐,偏要自寻烦恼呢?施彦执的文章,最后这样写道:“急取其钱,送富人还之。于是再卖饼,明日笛声如旧。”好一个“笛声如旧”,街坊邻居重新得到卖饼郎,卖饼郎重新得到了自己,东京汴梁那一地段的天空里,重新得到了熟悉亲切的笛声,于是,一切一切的生活又重新照常开始。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美,说到底,自然即美。一个人,怎样才叫自然,不矫揉,不造作,不勉强,不偏执,应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顺其自然,堪称最美。试想,这个卖饼郎,笛声如旧的同时,快乐不也同样如旧了吗?也许,这才能叫作真正的找到自我、实现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