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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李国文说唐》(23)

“王杨卢骆”——中国文学排行榜的滥觞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是唐代诗人杜甫《戏为六绝句》中的一首。后两句在“文革”期间,常被造反派的才子,用来批判对手。第一,解气。第二,顺口。第三,显得有学问。所以,很流行。可杜甫的原意,却没有什么政治倾向,倒是很文学的,目的在于探讨诗歌的创作理论。

因此,后人也称这六首诗为“论诗诗”。

杜甫认为,这四位初唐诗人的作品,是那个特定的文学环境下的产物,也只能在那样一个社会转型的初期出现。后人在研究这些方兴未艾的作品时,切不可以背离时代背景,罔顾客观条件,而“轻薄为文”,来哂笑前人的。

王杨卢骆这四个字,谁前谁后,不是杜甫排的,估计他对此不感什么兴趣。只有那些没出息的,没起子的,很无聊的,很猥琐的,已经混不出什么名堂,但又不安于位的三流或四流文人,才掂斤播两于名次前后、座位高低,才偷偷摸摸于暗箱操作,塞进私货。杜甫论李白,“白也诗无敌”,一句话就完了。要放在这班货色手里,肯定还要加上一句,“稍稍逊色我”。所以,凡文学排行榜,都是一种小人行为。

因为,好与坏,不用比,好与好,无法比。李白和杜甫,谁更好些?《蜀道难》《将进酒》和《三吏》《三别》,焉分高低?宋人严羽在其《沧浪诗话》一书中,说得再透彻不过。“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远别离》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所以,那些企图在排行榜上来月旦,来雌黄者,无不怀一己之私,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王杨卢骆,大概是中国最早的文学排行榜。据《旧唐书·杨炯传》:“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海内称为‘王杨卢骆’,亦号为‘四杰’。炯闻之,谓人曰:‘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当时议者,亦以为然。其后崔融、李峤、张说俱重四杰之文。崔融曰:‘王勃文章宏逸,有绝尘之迹,固非常流所及。炯与照邻可以企之,盈川之言信矣。’说曰:‘杨盈川文思如悬河注水,酌之不竭,既优于卢,亦不减王。耻居王后,信然;愧在卢前,谦也。’”

若没有这个排行榜,这哥儿四个,心无挂碍,一块儿下个饭馆,一块儿泡个酒吧,应该不会有什么隔阂,可王杨卢骆这么一排,就免不了平添几许瓜葛。所以,一心认为自己是金牌得主的杨炯,便酸不溜丢的,说他排在卢照邻的前面,有点愧不敢当,而排在王勃的后面,有点感到不服。

这种太过露骨的计较,遂成为文学史上的一个有名的典故。

文人是敏感的,而文人又是小心眼的,当过盈川令的杨炯,如此计较排位的说法,有人听了,很不是味。卢照邻跳出来,难道你觉得理所应当地在骆宾王之前吗?于是,打抱不平的他,故意跟杨炯唱反调地说:我倒是“喜居王后,耻于骆前”呢!觉得他们都比我要强得多,显然是对杨炯的这种小人心结,进行反讽了。

看来,文坛之上,在意发表在头条或者二条之区别者,在意是著名作家还是知名作家之不同者,在意作品目录见诸封面或用不用黑体字标出之待遇者,在意媒体宣传是大张旗鼓,还是小张旗鼓,还是偃旗息鼓之声势者,都是在文学上不怎么自信,创作力不怎么振作的文人,才会热衷地搞排行榜,才会由衷地信排行榜。

杨炯一生,有两憾,一是这王杨卢骆的排行榜,给他的文学地位定了性,众口铄金,一时半时很难翻身,因此他的诗名,未达到他期待的那样响亮。二是他“神童举,拜校书郎,为崇文馆学士”以后,指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想法,也不容易兑现,这当然很尴尬。大家觉得他应该发达,他自己也相信应该发达,然而,就是发达不起来。换个人,也许就拉倒了,他缺乏这种自我宽解的能力,故而很烦恼,很郁闷,很失落。

杨炯(650-692),华阴人,因曾经当过一阵盈川令,世称杨盈川。当李白、杜甫、王维、陈子昂、王昌龄、高适等盛唐诗人还没有登台亮相之前,他,加上英年早逝的王勃,加上投河自杀的卢照邻,加上那位对武则天大不敬的骆宾王,构成唐诗发展史上“初唐四杰”的发轫期。

那时的文坛,和今天也差不多,面临着整个社会由乱而治,由衰而兴的转型期。宋祁著《新唐书·文艺列传·序论》中说:“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无虑三变。高祖、太宗,大难始夷,沿江左余风,□句绘章,揣合低昂,故王(勃)杨(炯)为之伯。”隋陈的绮丽风格,已经过时了,盛唐的雄大气象,还没有开始,在这青黄不接之际,初领潮流,唱出先声,蜕变文风,耳目一新的王杨卢骆,便成了风靡朝野,上下追捧的明星。

据元人辛文房的《唐才子传》说,初唐四杰之才华、之能量、之德行、之风操,一个个也是相当人五人六,牛气哄哄,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很不把各色人等放在眼里的。宋祁说“故王杨为之伯”,这个“伯”字,即“霸”的意思,在唐初,也是称霸文坛的人物。

勃,字子安,太原人,王通之诸孙也。六岁善辞章。麟德初,刘祥道表其才,对策高第。未及冠,授朝散郎。沛王召署府修撰。时诸王斗鸡,会勃戏为文檄英王鸡,高宗闻之,怒,斥出府。勃既废,客剑南,登山眺望,慨然思诸葛之功。赋诗见情。又尝匿死罪官奴,恐事泄,辄杀之,事觉当诛,会赦除名。

炯,华阴人。显庆六年举神童,授校书郎。永隆二年,皇太子舍奠,表俊豪,充崇文馆学士。后为婺州盈川令。卒。炯恃才凭傲,每耻朝士矫饰,呼为“麒麟楦”。或问之,曰:“今假弄麒麟戏者,必刻画其形覆驴上,宛然异物,及去其皮,还是驴耳。”闻者甚不平,故为时所忌。

照邻,字升之,范阳人。调邓王府典签,王爱重,谓人曰:“此吾之相如也。”后迁新都尉,婴病去官。自以为当高宗时尚吏,己独儒;武后尚法,己独黄老;后封嵩山,屡聘贤士,己已废;著《五悲文》以自明。

宾王,义乌人,七岁能赋诗。武后时,数上书言事,得罪贬临海丞,怏怏不得志,弃官去。文明中,徐敬业起兵欲反正,往投之,署为部属。为敬业作檄传天下,暴斥武后罪。后见读之,矍然曰:“谁为之?”或以宾王对,后曰:“有如此才不用,宰相过也。”及败亡命,不知所之。

人,红得太快,名,来得太易,钱,来得太多,电视、报纸、网络、媒体,露得太多,其浅薄的方面,其负面的因素,其阴暗的心理,其卑劣的本质,也就加快突显出来。这些当代文人加速度的衰败过程,在初唐四杰身上,也程度不同地存在过的。

所以,在新、旧唐书里,这哥儿四个的口碑,也是颇不见佳的:

王勃恃才傲物,为同僚所嫉。有官奴曹达犯罪,勃匿之。又惧事泄,乃杀达以塞口。事发,当诛,会赦除名。

杨炯词学优长,恃才简倨,不容于时。至官为盈川县令,为政残酷,人吏动不如意,辄搒杀之。

卢照邻寓居洛阳,因横祸入狱,经友人救护得免。后为益州新都县尉,秩满,婆娑于蜀中,放旷诗酒。

骆宾王,落魄无行,好与博徒游。高宗末,为长安主簿,坐赃,左迁临海丞,怏怏失志,弃官而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文人就怕得意,一到春风满面的时候,曹丕所说“类不护细行”的毛病,就会暴露出来。当时,吏部尚书裴行俭,是主持遴选、推用、铨叙、升黜工作的朝廷大员,这位专管干部的负责人,对王杨卢骆的看法,相当负面。

《旧唐书》载:“时有后进杨炯、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以文章见称,吏部侍郎李敬玄盛为延誉。引以示行俭,行俭曰:‘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能令终。’”

最后一句,翻译成白话,不免刻薄了些。“令”即“好”,“终”即“死”,“鲜能令终”,也就是不得好死的意思。我想这位大唐王朝的组织部长会对他的同事李敬玄说,老兄啊,你推荐的这四位年轻才子,诗写得不错,人却做得很差劲啊,据我估计,他们很少能得到一个好下场的。

我不知道,裴在发表“鲜能令终”看法的时候,这四位是否在场?听了以后,面部是个什么表情?倘若只是裴与李的私下交换意见,我不知道,传到这四位的耳朵里,脸上会有怎样反应?

后来,王勃是往交趾探亲省父,在北部湾渡海时遇风浪船沉而死;骆宾王因从徐敬业举义兵,反武复唐失败而被镇压了的;卢照邻因患风疾久治不愈,苦痛难忍而跳水自溺的,果然,皆未得好死。杨炯当了一阵盈川令长,卒于任,不幸而言中,一一证实了裴的预见。

真是很可怕,这判词之一言九鼎,简直成了他们四人终生宿命的谶言。不能不对这位有“人伦之鉴”美誉的裴行俭,其知人之明表示钦服了。

也许文学家看人,和政治家看人,是大不相同的。搞文学的人,很在意那些倜傥风流,拔擢不群,辞章华彩,才思捷涌,比较外在的那些方面。搞政治的人,则着眼于大节,诸如品德啊,能力啊,识见啊,气度啊,比较内在的那些方面。形于外的东西,往往不能反映个中的本质,文人,犹如一个玻璃杯,热得快,冷得也快。但忽然的热,忽然的冷,往往禁受不住,就要爆裂。

裴行俭的厉害,就在于他一下子抓住这些浮浪子弟的最基本的因素,暴得大名,成功太快的文人,就像一会儿盛开水,一会儿盛冰水的玻璃杯,常常是浅薄而欠稳重,侥幸而少实干,浮躁而不深沉,行险而难谨慎,便很容易滑向傻狂,嚣张,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误道路上去,最后粉身碎骨。

当然,过去一千年以后,再回过头看初唐四杰,当时那些计较啊,意气啊,高低啊,长短啊,这些人格上的弱点,对后世的读者而言,已经毫无值得介意的感情色彩,没有人再把这些狗屁倒灶的东西,放在心上。随着时光的流逝,会继续淡化下去,直到不过是文学史上录以备忘的文字符号而已。

说了归齐,最后能剩得下来的,还是作品,还是文学本身。

好的,留存着,次的,淘汰着,孬的,消失着。如今,实事求是地看,王勃与他后面的杨、卢、骆,在文学实力上,显然不是一个等量级的。经过一千多年的筛选,证明了王的作品占有更大的市场份额,而杨、卢、骆三位之相形见绌,也是客观事实。

因此,杨炯“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的牢骚,第一,浅薄,第二,无聊,纯粹是那卞躁的个性难以自控的结果。首先,排行榜这东西就那么靠得住吗?其次,既然不是那么靠得住,你还用得着当回事和在意它吗?

没拿到桂冠诗人、头牌大奖的杨炯,因此好像受了多大委屈和不公平待遇似的牢骚满腹,其实没有多大道理。老实说,他不但写不出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的诗,写不出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的文;像卢照邻“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的《长安古意》,像骆宾王“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的《在狱咏蝉》,也是杨炯难以企及的。至于骆宾王为之送命的那篇“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气势磅礴,声威雷霆,使得那位被声讨的女皇也不得不叫好,更是这位杨诗人或杨作家所望尘莫及的了。

因此我总怀疑,唐初的文学爱好者,不至于如此不识货,给他一个银牌位置。也许,这样排列组合,不一定有什么名次上的过多考虑,只不过念来比较合乎平仄罢了。杨炯忒自作多情了一些,也太在乎排名先后了一些,于是说出令人酸得倒牙的“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了。

嫉妒,是一种能够煽动起仇恨的情绪,而文学上的嫉妒,更是一把双刃剑,害人之外,还害自己。因为一个诗人、一个作家,开始感到别人比自己强了,感到受到威胁了,感到中气不足了,感到好日子无多了,感到要退出历史舞台了,那一把嫉妒之火,就会在心中燃烧起来。中外古今,凡文学家的妒火出现之时,也是他创作衰弱之时,这是一个铁的定律。

会咬人的狗不叫,汪汪不已的狗是咬不了人的,作家也是如此。

如果此人还算明智,尚属清醒,不老朽,不混账,或急起直追,或面壁磨剑,或埋头奋斗,或充电加油,来日再在文学的竞技场上一赛短长,这才是正道。然而,一患上这种文学红眼病,通常很难理智。抓耳挠腮,心痒难禁,既坐不下来写诗,也定不下心来做小说,于是就求诸于文学以外的手段,来达到张扬于文学的目的。

前几年拍摄的获奥斯卡奖的《莫扎特传》,就有许多这样惊心动魄的描写。但结果呢?莫扎特是永远的,而那位宫廷乐师呢?谁还记得?

据《旧唐书》,这个杨炯十一岁就举神童了。看来神童不好当,十个神童有九个要被美誉所捧杀,被声名所扼杀。过早的成功,过度的吹嘘,和过分的自我感觉良好,其实是一剂毒药,把他坑了。于是这位神童醉心于虚名的追求,甚于艺术的完善。只知道终日眼红他人的才能,而不明了自己的每况愈下。

杨炯嫌当时文坛对他不够热烈,排名在王勃的后面,是对他的冷落。神童当惯了,当出一身毛病,没有人簇拥着他,没有人给他唱赞歌,一天也过不下去。在这种病态心理的支配下,这位先生居然自己动手,抬爱自己,如时下有人总爱在报章上自吹自擂一样。《旧唐书》说他:“又所居府舍多进士,亭台皆书榜额为之美名,大为远近所笑。”那时候,要是有各类媒体为之炒作的话,就省得杨炯这么费事了。

所以,他特别恨那个姓王的,放在他的名字前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老实讲,此公诗的造诣,在四杰中是最缺乏创见的了。辞藻虽然华丽,内容却很贫乏,由于贫乏,不得不令人讨厌地重复自己。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里选了他两首五言,很遗憾,意旨、手法都差不离。论者评他跳不出陈、隋遗风,拿今天的话说,也就是老一套,没有什么新鲜气息吧?

我想,他大概被这种嫉妒心折磨得够痛苦的。

他在《从军行》里写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那意思是说,哪怕到部队去当个连长,也不再写作了。这大概是在文学的竞争中,屡屡败北的感慨吧?写不出东西,尤其写不出好东西,硬要人家承认你是诗人,是作家,是大诗人,是大作家,那是枉费心机的事。即使当时主持文学事务的上官婉儿,给武则天奏上一本,封他一个种子作家的名号,难道读者就会买账吗?

后来,求名成疾的杨炯,还真有一点变态,一写文章,来不及地拉名人陪绑。唐人张□在《朝野佥载》里,说“杨之为文,好以古人姓名连用,如张平子之略谈,陆士衡之所记,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长统何足知之。号为‘点鬼簿’”。

现在已无法找到他这种热求名位的性格,如何闹到为人所诟病的地步。但有一条是可以肯定,凡执着于成就的大小长短者,凡计较于名声的高低前后者,而又写不出什么东西,或虽还不停炮制,却再也写不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者,这样的文人,必折腾,必生事,必裹乱,必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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