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69）

小人而乘君子之器

第一百十五回（上）：诏班师后主信谗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是钟会和其他所有强人的共同心声。邓艾取得了空前绝后的成功，一口气攻进成都，使他大为失色。不过他还有一条通路，那就是卫瓘，热线可以直达司马昭。

卫瓘是名士，书法家，因之，对同是名士的钟会相契，也是很正常之事。但他又是司马昭负责情报系统的心腹。这次邓艾取得非常之功，他也很没有面子，因为他与钟会进军途中，遭遇姜维堵击而一筹莫展时，钟会与他商议，准备撤军，他也是首肯了的。所以，他和钟会联合起来，打小报告构陷邓艾谋反，就有点过分。后来，司马昭令将邓艾槛车押回，而卫瓘派人于途中截杀，就相当卑劣了。派出的这个杀手，恰是刚受到邓艾处分，差点掉脑袋的田续。卫瓘说，邓艾昨天不是要杀你吗？现在你可以雪江油之辱了，这就更可恶了。当时，同在军中的另一谋士杜预，觉得他介入黑幕太深，根本不具名士风度，曾经警告过他：“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居总帅，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当何以堪其责乎？”

邓艾也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轻易，他像买彩票中了头奖那样，有种晕眩感。这种感觉涌来时的最大特点，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东南西北，当然更不知道上下高低，整个人都晕菜了，还管得住自己的嘴？“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又曰：‘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有识者笑之”，你这不过得便宜卖乖罢了。《袁子》是这样写的：“诸葛亮，重人也，而骤用蜀兵，此知小国弱民难以久存也。今国家一举而灭蜀，自征伐之功，未有如此之速者也。方邓艾以万人入江由之危险，钟会以二十万众留剑阁而不得进，三军之士已饥，艾虽战胜克将，使刘禅数日不降，则二将之军难以反矣。故功业如此之难也。国家前有寿春之役，后有灭蜀之劳，百姓贫而仓廪虚，故小国之虑，在于时立功以自存，大国之虑，在于既胜而力竭，成功之后，戒惧之时也。”

其实，邓艾进入四川盆地，已是强弩之末，军力远不及蜀军，但诸葛瞻和刘禅，在谯周的投降主义蛊惑下，竟无一点抵抗之力，只要能够顶住三天至五天，没有给养补给的邓艾，必成瓮中之鳖。当然，胜利者嘴大，吹吹牛皮，倒也无妨，但老子天下第一，这就让司马昭很不放心了。

邓艾的自以为是，来自他一个平民的实干，认为我只要做对了，我就有理。但他忘了，你再正确，你不能越位，你再有理，你不能越俎代庖。邓艾忘了他是一个部属，是不可以教导司马昭的，“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赐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

司马昭看到这封上疏，肯定会自问，究竟是我指挥邓艾，还是邓艾指挥我？于是，“文王使监军卫瓘谕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

如果邓艾有一点点清醒，还看不出来司马昭已经对他很不耐烦了吗？可这个放牛娃出身的邓艾，还真有点牛性子，竟毫不知趣地再上书，“艾重言曰：‘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他以为自己忠心赤胆，坦荡胸怀，一心为国，无芥蒂之私，可他也不想想，别人也作如此想吗？

这就很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强将味道了，那是中外古今一致认为的犯忌之事啊！于是，落井下石者，一哄而上。“钟会、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变衅以结。诏书槛车征艾。”

据《魏氏春秋》说，邓艾在被逮时，“仰天叹曰：‘艾忠臣也，一至此乎！白起之酷，复见于今日矣。’”这时，他才明白他掉进小人堆里，那也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