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李国文说唐》(11)
仰天大笑出门去“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这是李白最得意时候的诗,也是最具李白风格的诗。
每读到这里,不但让我们想象得出这位诗人,怎么昂着头,挺着脸,走出门来,迎着太阳,大笑不止的发烧样子,甚至似乎还能听到他情不自禁的、喜从中来的、按捺不住的、兴奋不已的朗朗笑声。
只有他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得意,也只有他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得意。
这就使你懂得,为什么李白写诗,最放纵、最肆意、最冲动、最无拘无束?为什么在他笔下,总是写到极致,写到顶点,写到夸张到不能再夸张的临界状态,写到其对比度强烈得不能再强烈的巅峰程度。在中国,也不光在中国,也许他是最精到、最娴熟、最大胆、最醉心于将语言表达到极致境地的杰出诗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李白《将进酒》)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李白《侠客行》)
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李白《襄阳歌》)
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阳春。(李白《江夏赠韦南陵冰》)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李白《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李白《江上吟》)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赠汪伦》)
横河跨海与天通,我知尔游心无穷。(李白《元丹丘歌》)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李白《北风行》)
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李白《少年行》)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李白《上李邕》)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望庐山瀑布》)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李白《早发白帝城》)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李白《秋浦歌》)
凡中国人,无不知李白。凡中国人,无不能脱口而出数句或数首李白的诗。所以,一部中国文学史,要是缺少了李白这个名字,就好像喜马拉雅山没有珠穆朗玛峰一样,立刻,就会失去了那一股顶天立地的感觉。
李白的诗,对于中国文学的发展,其影响至为深远。
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韩愈《调张籍》)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杜甫《春日忆李白》)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其为文章,率皆纵逸,至如《蜀道难》等篇,可谓奇之又奇,然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殷璠《河岳英灵集》)
诗人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此李白所得也。(王安石的评价,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太白于乐府最深,古题无一弗拟,或用其本意,或翻案另出新意,合而若离,离而实合,曲尽拟古之妙。(胡震亨《唐音癸签》)
唐三百年一人。(李攀龙《唐诗选序》论其绝句)
而谈到李白这个人,他的来历,他的出处,他的行状,他的踪迹,就不如他写的诗那样明明白白地便于言说了。
从公元701年(唐武后大足元年)生,到公元762年(唐肃宗宝应元年)死,他的一生,有许多不确定性的记载,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说明白的。他自称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先代于隋末流徙西域,因此,他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国的碑城,即托克马克城)。神龙初,随父回四川广汉,居绵州彰明县(今四川江油)清廉乡。也有一说,李白生于蜀中,更有一说,李白具有胡人血统。
公元724年(开元十二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出蜀后,漫游江汉、洞庭、金陵、扬州等地。娶故相许圉师之孙女为妻,遂定居湖北安陆。
公元730年(开元十八年),这位倒插门女婿,不知什么缘故,在安陆待不下去,遂西去长安求发达,与张垍、崔宗之、贺知章等交游。
公元732年(开元二十年),虽得到玉真公主的接待,但未能被她大力引荐,谋官不成,沮丧而归。
公元736年(开元二十四年),于是,决心遁世,移居山东任城,与孔巢父等,隐于徂徕山,号“竹溪六逸”。
公元742年(天宝元年),因道士吴筠荐举,应诏入京,突然发迹起来,为供奉翰林,达其人生最高潮。
公元745年(天宝三年),受权贵谗谤,加之未遂“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政治抱负,求去,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出京后,与杜甫、高适会于梁、宋,漫游齐、鲁,过着行吟放浪的日子。
公元752年(天宝十年),北上塞垣,游幽蓟,浪迹天下。
公元756年(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隐居庐山。
公元757年(至德元年,即天宝十五年),应永王李璘邀,入幕为宾。他以为是一次得以报国的机会,谁知上了贼船。
公元758年(至德二年),永王李璘兵败,李白亡走彭泽,坐系浔阳狱。
公元759年(乾元元年,即至德三年),因永王事坐罪,本来是要被杀头的,经郭子仪担保,免诛而长流夜郎。
公元760年(乾元二年),未至夜郎,遇赦得释。
公元761年(上元元年,即乾元三年),往来于岳阳、浔阳、宣城。
公元762年(宝应元年),往依族叔当涂令李阳冰,是年十一月,以疾卒,年六十二。也有一说,游江上,投水死。
李白,一方面是有大才华的诗人,一方面也是有大抱负的志士。他实际是有大胸怀,想做大事业,是想达到他在诗歌上达到的成就相埒,是他一辈子不停拼搏、不断折腾的目标。可是,在封建社会里,做大事业,必须做大官,也许,做大官者不一定做大事业,但要真想做大事业,还非得做大官不可。这也是李白毛遂自荐,削尖脑袋钻营官场的由来。虽然,他很不愿意“摧眉折腰事权贵”,然而,他又不甘于“我辈岂是蓬蒿人”,因此,李白始终处于相当程度的自我矛盾之中。他有时候是自己,有时候就不是他自己,有时候他在做一个想象中应该是什么样的自己,有时候失去自己,走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地步。
姑且相信有上帝这一说,不知为什么,衪把人造成如此充满矛盾的一个载体,而人之中的诗人,尤甚。设若矛盾在平常人身上,计数为一,那么,在诗人身上必然发酵为一百。同样一件事,你痛苦,他就痛苦欲绝,你快乐,他就快乐到极点、到狂。诗人与别人不同之处,无论痛苦,还是快乐,来得快,去得更快。于是,诗人像一只玻璃杯,总是处于矛盾的大膨胀和大收缩的状态下,很容易碎裂。
所以,真正的诗人,短命者多,死于非命者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当然,有些诗人后来还苟活着,实际上,他的诗情,早已掏空,他的五色笔,也被梦中的美丈夫收回去了,压根儿已不是诗人,只不过是原诗人或前诗人,或曾经诗人过。写不出诗,并不妨碍他仍顶着诗人的桂冠,在文坛招摇,要他的一席位置,要他的一份待遇,位置低了不行,待遇少了不干,这也是当前中国文人的现状,别看作协会员成千上万,但绝大多数都是不下蛋的鸡。
中国文学史上的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可以说是一生矛盾,矛盾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