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61)
战争,是一种恶
第一百十一回(下):诸葛诞义讨司马昭《三国演义》这部书的始起阶段,时值东汉末年,是个想不乱也不行的时代。于是,出身草根的黄巾首领,心怀鬼胎的各路诸侯,盗寇蟊贼般的西凉军阀,加之行尸走肉般的朝廷诸公,就把这不乱也不行的时代,搞成乌天黑地,乱成一团的世界。这其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出身草莽、胳膊粗壮的流民,最具战斗力;应名士族、其实落魄的门阀,仰给于人、斯文扫地的谋士,最具蛊惑力。于是,这四股邪恶势力扭结在一起,地盘争夺,分赃不均,发生利益冲突时,通常就是靠打仗来解决了。在中国历史上,打仗,不是稀奇事,但连百年都不足的三国,却是战争最密集、最频繁的时期,既有打得不可开交,死伤无数的大仗,也有小打小闹,损失轻微的小仗。后患很严重,魏国一位大臣叹息,当下我们虽然拥有五分之三的天下,但人口却不及汉代的一个州啊!
尽管如此,分裂的三国还是打个没完,国人习惯三十年为一代,老一代人打完了,新一代人接着打。
但总的来说,三国前期的仗,大家比较业余,都是通过战争学习战争,因而打得一塌糊涂,胜时一窝蜂上,败时作鸟兽散。
姜维文武全才,能攻能守;邓艾长于军事,短于政治;钟会工于算计,心存诡谲,三国末期的这三杰,最后以一场混战,脑袋落地结束。至于后三国时期的司马师、司马昭、诸葛恪、诸葛诞,一直到徐质、郭淮、陈泰、文鸯等辈,打起仗来,堪称能手,讲起韬略,也非白丁,但比起上一代的英雄豪杰,其气度,其心胸,其抱负,其志向,便大为逊色了。正如一台大戏,高潮已过,接下来出场的,也都是些次要角色,算不得成事之辈的二流演员了。
邓艾,放牛娃出身;钟会,高官家子弟;姜维,地方实力派,这种出生的文化背景、社会因素,便决定了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难以协和,官僚与豪门之间的容易沟通。钟会甚藐视邓艾,却与姜维很相得;行伍里成长起来的邓艾,与地方上打拼起来的姜维,生活道路不同,人生际遇差异,于是在性格上,邓欠缺姜之灵动活络,姜不如邓之卓绝坚定。姜之不拘泥一法,难以守恒,邓之总一个心眼,失之呆板。这一仗打下来,论武艺,不分伯仲,论智慧,邓在姜下。姜胜轻松,败也轻松,邓输得很累,赢得更累。尽管后来邓艾侥幸灭蜀,阿斗不战而降,这个放牛娃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吹起牛皮来:“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但“有识者笑之”。这个“深自矜伐”的邓艾,最后为其自以为是的迂执,不知高低深浅,付出了一世英名和全家老少的性命。姜维纵有胆大如斗,纵得诸葛真传,魏强蜀弱的大势,内忧外患的局面,也是回天无力,报国无门。吕思勉认为:“钟会的效忠于魏,姜维的效忠于汉,又可称封建道德之下的两个烈士了。”
钟会其实是个小人,凡小人,无不机灵,他则加倍之。钟会是钟繇的儿子,而钟繇一直为曹操的太傅,镇守关中,为拥魏派是毫无疑义的。生于汉献帝建安二年(197)的邓艾,已66岁,年过花甲的他,个性憨直,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自恃,但司马昭均起用之,一为镇西将军,一为征西将军。有人私下问他,你放心吗,这两员大将万一生变呢?司马昭回答说:“凡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心胆以破故也。若蜀以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只自灭族耳。”结果,被其说中,魏将起事而钟死姜毙。
战争,是一种恶,恶人从中取恶,则尤其恶,司马昭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