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52）

皇帝一代不如一代第一百六回（下）：司马懿假病赚曹爽

唐人房玄龄领衔修《晋书》，就没有太多顾虑，在《宣帝纪》里，对其杀人，直言不讳：“及平公孙文懿，大行杀戮。诛曹爽之际，支党皆夷及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姐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既而竟迁魏鼎云。”

称得上中国历史上最能杀人之人司马懿，其可怕，其坚决，其残忍，其严酷，其责一杀百，其罔顾人命，令人发指。魏晋时期，法令严峻，刑罚苛重，包括诸葛亮，都在场察看行刑，唯恐不及，而司马懿更动不动就是族灭，就是京观。支党皆夷及三族，决不宽待。

曹叡为曹魏的第二代君主，史称明帝，由于其母甄后与曹丕的不睦，差一点危及他的嗣位，直到曹丕垂死，才立其为皇太子。所以，他即位以后，颇想建立其不同于父、祖的王者风范。“魏书曰：帝容止可观，望之俨然。自在东宫，不交朝臣，不问政事，唯潜思书籍而已。即位之后，褒礼大臣，料简功能，真伪不得相贸，务绝浮华谮毁之端，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强识，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含垢藏疾，容受直言，听受吏民士庶上书，一月之中至数十百封，虽文辞鄙陋，犹览省究竟，意无厌倦。”评价还是蛮高的。但是，好景不长，他在位十三年，前七年，还如《魏书》所说的振作有为，后六年，不知何故，大兴土木，近乎疯狂。开始变质腐化。史书明确载其是自青龙三年起，“是时，大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由于土木工程，除消耗大量国帑，用于建筑材料外，更需要征发大批劳动力，遂有“百姓失农时”之说。正是他的折腾，加速了曹魏政权落入司马懿之手的过程。

班固在《汉书·景十三王传》里分析：“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沈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这些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这些腐化堕落的宗室后裔，由于太优裕，太放纵，太不检点，太过糜烂，以至种族退化，基因变异，这也是历朝历代统治阶层，难以逃脱的物种退化定律。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因为从帝王到宗室，到整个贵族阶层，养尊处优，四肢不勤，骄奢淫逸，体质萎靡，从遗传因子开始，逐渐失去适应自然的生存能力，因之出现衰变，是一点也不值得奇怪的现象。

曹姓皇帝如此，后继者司马氏皇帝也如此，那个让饿饭的老百姓何不食肉糜的白痴司马衷，不也当了十七年皇帝吗？再看看八王之乱，司马懿的后代，一个个像恶狗似的抢骨头，打得死去活来的场景，令人无法不想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常挂在老百姓嘴边的话，人民大众积数千年之经验，并非泛泛之谈，而是现实教会了他们这分聪明。

不过，曹叡胜过司马懿的地方，是他不好杀人。“直臣杨阜、高堂隆等各数切谏，虽不能听，常优容之。”太子舍人张茂的上疏，说得更不入耳。曹叡看了上疏以后，也没有拿他怎么样，“书通，上顾左右曰：‘张茂恃乡里故也。’以事付散骑而已”。

曹操寿66岁，曹丕寿40岁，曹叡寿34岁，一曹不如一曹，一代不如一代。“叡病渐危，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见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今日得睹龙颜，臣之幸也。’叡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然泪下。”

世间只有一个诸葛亮，若有第二、第三个诸葛亮，人们也就不会这样千古如一地崇拜了，唯其无，才盼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