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48）

累死诸葛亮第一百四回（下）：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裴松之注《三国志》，引《袁子》一书对诸葛亮的评价，可谓公允。

“袁子曰：或问诸葛亮何如人也？袁子曰：张飞、关羽与刘备俱起，爪牙腹心之臣，而武人也。晚得诸葛亮，因以为佐相，而群臣悦服，刘备足信、亮足重故也。及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即以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行法严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及其兵出入如宾，行不寇，刍荛者不猎，如在国中。其用兵也，止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亮死至今数十年，国人歌思，如周人之思召公也，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诸葛亮有焉。”

袁子当系晋人，如此说法，可信度是很高的。

但他认为：“诸葛亮始出陇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人反应之，若亮速进，则三郡非中国之有也，而亮徐行不进；既而官兵上陇，三郡复，亮无尺寸之功，失此机，何也？袁子曰：蜀兵轻锐，良将少，亮始出，未知中国强弱，是以疑而尝之；且大会者不求近功，所以不进也。”袁子所说的“疑”，其中既有过于慎重持稳的成分，也有太过自信而不轻易信人的猜忌，更有其事必躬亲的不放心和不放手的双重犹豫。袁子的这一个“疑”字，最准确地形容了诸葛亮的心理状态。因此，他当这个丞相，其实更像一个管家，凡事亲力亲为，翻翻《诸葛亮集》，他给多少人写过信啊，简直到了婆婆妈妈的程度。陈寿称其身高八尺，应该说是一个身材魁伟之人，然而却只活了54岁，很明显，过度劳累，过度操心，分明是累死的。

街亭之失，罪在马谡，为什么派马谡而不派他将，为什么作为主帅的诸葛亮，在这关键战役，关键据点，却把自己安排在殿军位置，殊不可解。从袁子文中得知，“亮之在街亭也，前军大破，亮屯去数里，不救。官兵相接，又徐行，此其勇也。”这是诸葛亮首次北伐，这第一仗关系士气，关系国运，竟未能及时回师，尽快抓住时机，如果张郃包围马谡，诸葛亮以急行军速度，对张郃施以再包围，助攻王平的魏军郭淮，肯定自顾不暇，也未必救得了张郃。街亭这个据点仍在蜀方，加之新归附的南安、天水、安定三郡，那北伐开局之战，就会令人刮目相看了。结果，丢了街亭，而那三郡，也不战就放弃了，看来，诸葛亮恰如陈寿所言，“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在袁子这篇文章里，我们读到诸葛亮在北伐战争中，“亮率数万之众，其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是其奇者也。所至营垒、井灶、圊溷、籓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劳费而徒为饰好”的绝对完美主义。其实，在瞬息万变的战争状态下，打赢对手是第一位的，只有这个目标达到了，其他一切的规矩道理、章法细则，都可以忽略不计。“营垒、井灶、圊溷、籓篱、障塞”等保障措施，不是说不重要，但一切“皆应绳墨”，与他“罚二十（军棍）以上，皆亲览焉”，就是绝对形式主义了。

上一回的结尾，颇为凄凉。“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

孔明一生，从207年隆中决策，到234年死于五丈原，直到临死，才授书姜维，可见长达27年的主持国政期间，竟没有发现一个值得信任的接班人，眼高如此，挑剔如此，也是够悲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