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41）

北伐的非理性第一百一回（上）：出陇上诸葛妆神

“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先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忠，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

诸葛亮从蜀汉后主建兴六年（228）第一次北伐起，至此，已是第六次北伐了，他也从48岁，打到了54岁。西蜀从上到下，已无任何一点反对的声音，道理很简单，反对也不能阻止诸葛亮了。阿斗当皇帝以后，没有见他有什么长进，而凡是扶不上去的天子，通常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独有这句“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算得上是句人话。可惜他这个皇帝是傀儡，如他说话算数，制止没完没了的北伐，修边固防，诸葛亮不会积劳成疾，西蜀也许不会很快亡国。

至于蜀汉为什么一以贯之地坚持北伐，研究者看法不一，有“绍汉灭贼”说，有“以战防战”说，有“促魏生变”说，有“不战将败”说，都有一定的道理，但都不具绝对的说服力，魏、吴、蜀三国形成如此鼎立状态，是东汉末年黄巾之乱后，豪杰蜂起，诸侯争霸，厮杀二十多年的结果。这其间，很多失败者出局，淘汰，降服，以及被吞并，最后，只剩下魏、吴、蜀三角相峙。虽然，魏强于吴、蜀，但吴、蜀相加，也并不太弱于魏，因此，这个相对稳定的格局，相对均衡的形势，一时半会儿，不太容易打破。特别是这个时代最具格局、最成大器、最有远见的大人物曹操离世，环顾宇内，再无一个真正的英雄，想改变这个世界。曹操一死，他的儿子曹丕接受陈群建议，全面实行“九品中正制”，不是全部，也是大部否定其父打破门阀制度的努力，不能不让人感叹，“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仍旧在世族门阀和帝王的联手控制下，因此，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社会需要生儿育女，与豪门需要重拾权威、帝王需要好好享受结合起来，人心思定，大势所趋，新的强人没有崭露头角以前，这三个国家小小不言的冲突会有，局部战争也有可能产生，但像曹操那种官渡大战、赤壁大战级别的攸关生死存亡的战争，是很难发生的。

其实，一开始，诸葛亮的南征，与孙权的南下，异曲同工，是符合这大趋势的。诸葛亮打孟获那几年里，魏国不但没碰蜀汉一指头，连屁都不放一个。但随后，孙权北联公孙渊、高句丽，虽然失败，然其远交近攻的策略，是符合吴国利益的。而诸葛亮掉头北征，连续北征，与刘备执意伐吴，实属于同样的非理性行为，加剧了蜀汉的灭亡进程，后果很坏。智者趋时应势，愚人执迷不悟，他完全可以以他的智慧，顺江而下，徐步东进，蚕食已被魏、吴侵占的荆、襄地区。横竖，吴并非精诚团结的盟友，他曾叛变过你，你偶尔叛变他一下，谅也无妨。而同盟，都是建筑在共同的恐惧上，一旦吴国被魏国霸凌时，你再出兵祁山牵制，也为时不迟，既尽到盟友支持之责，又可以向甘陇发展，魏再强大，不可能两面受敌，你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退，何其从容，何其自由。

如同关羽成神一样，诸葛亮也是《三国演义》塑造出来的另一尊神。因为他是神，遂对他的北征，总可以找出说辞，说明他不能不北伐。话说回来，刘备东征，又何尝不振振有词呢？只是吃亏在书读少了，与失守街亭的马谡书读多了一样，把部队安排在不该安排的地方，而吃了大亏。其实，从人性的角度来理解，一个人的行止，总是被其内心中一个目标所左右。刘备的目标，是报仇雪耻；诸葛亮的目标，就是管仲、乐毅，所以，若要能打下甘陇，进而囊括西北，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诸葛亮不可能完美无缺，也不可能至圣至贤，就看他开府以后，一步紧跟一步，逼李严就范，其手段之黑；就看他临死之前，留下锦囊妙计，将魏延杀死，其心机之深。当然，这一点无碍他的伟大，他之所以总往甘陇方向进军，是因为那是魏国统治薄弱地区，如果，他的屯垦能渐渐取得实效，如果他拥有凉州的兵、陇南的马，那他就真是蜀汉的管仲与乐毅了。

可老天爷不成全他，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