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24）

诸葛亮的执念

第九十二回（下）：诸葛亮智取三城

当时，魏主曹叡临位不久，司马懿被闲置，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夏侯楙掌握兵权，是个绝好的乘虚而入的进攻机会。所以，魏延建议：“闻夏侯楙，主婿也，怯而无谋。今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楙闻延奄至，必弃城逃走。长安中唯御史、京兆太守耳！横门邸阁及散民之谷，足周食也。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余日，而公从斜谷来，亦足以达，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得矣！”出其不意，击其不备，这本是军事家最经常采用的战术。但诸葛亮以稳妥为由拒绝了。这其中，有其当家主事的谨慎守成的考虑，也不能完全排除个人感情上的因素。《三国演义》是这样写的：“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杀，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何忧不胜！’遂不用魏延之计。魏延怏怏不悦。”帅将分歧在，一是能不能冒这个险？诸葛亮认为不能，他假设“汝欺中原无好人物，倘有人进言”，全军覆没，则影响大局。二是该不该冒这个险？魏延认为应该。以弱战强，打正面战争，如同乞丐与龙王赛富，除非对方统帅超级弱智，除非对方军队不堪一击，胜算的可能几乎等于零。依法进兵，必是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早晚会被拖死。因此，奇兵突袭，是值得一试的，打仗焉有不能冒险一说？连司马懿也认真看待魏延的主意，甚至觉得后怕，可见诸葛亮之不肯采纳，确实是一次严重失误了。

复兴汉室，承续汉祚，那已是一面既破且旧的旗帜，已经不具任何号召力，诸葛亮还要擎起这面破旗，北出祁山，这就是一种破落户心理了。破落户最在乎门面，他要不打，他的精神支柱没了，他肯定是活不下去的。诸葛亮明知道天意不在蜀，而在魏，但他只能装不知道，所以他只能举着这面旗子打下去，表示他有天意。其实，按蜀之实力，打一下两下，也无妨，输也输得起，然后就收手，坚决不能再打，扎紧篱笆，采取守势，也未尝不可。然后，面子有了，天意也有了，辅助阿斗，调和外来户和坐地户的内部之争，养精蓄锐，随时准备迎击敢来犯境的魏晋之军，蜀吴修好，冷不丁给司马懿或其子其孙制造一点麻烦，那小日子会过得非常滋润的。不，他非要打。

那好，试一下，但诸葛亮不用魏延计，出奇兵由子午谷直抵畿辅，求速战速决；也不由益州至秦川、汉中，越秦岭逼近魏都，撼动人心，却要经天水、武都，出祁山，绕一个很大的圈子。这里虽有诸葛亮想利用马超在西凉的号召力，姜维在天水的实力，并可联络边境少数民族为援，来解决兵源粮草等实际问题之意，但也给魏军集结留下从容的调兵时间和从容的周旋环境。若是蜀兵迅捷到达关中，措手不及的将会是魏都上下了。按正史载，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天水、南安、安定皆叛应亮，关中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如果出秦岭，逼渭水，那给魏国带来的惊慌，将是毁灭性的。而假如诸葛亮明白恐慌也是制胜克敌之道，放手让魏延得以如愿，出子午谷，天降奇兵于长安、洛阳，不是铁板一块的魏国，大乱是肯定的，若侥幸得胜，必然改写历史，那三国第一人不是曹操将是诸葛了。如果，诸葛亮不幸而言中，司马懿有人进言，早有防备，一举而全歼魏延及其五千突击队，那也好，撤军回蜀，从此闭关自守，未必不是良策，更何况，司马懿为其除了隐敌，不也省得以后设计除他了吗？

由此可见，近乎完美的伟人，也未必不存在人皆有之的嫉妒之心。不过，有时以宽容的形式出现，例如，对马谡这样能够同声共气、引为知己的人；有时以排斥的姿态出现，例如，对魏延这样不以他的尊严为念、具有挑战意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