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下.星落秋风》（20）

大众文学的宿命第九十回（下）：烧藤甲七擒孟获

中国文学，历来有大众、小众之分，大众未必都好，小众未必不好，只是因为与长期以来中国人之文化水平，大部分人较低，小部分人较高，读者和读者，遂形成这样的分野。《三国演义》自是绝对的大众文学了，因为其靶向为大众，故不能以小众文学的精美秀隽、典雅高深的标准来要求。从最初的《三国演义》，其受众都是游逛于勾栏瓦舍的短打党，这个起点就决定了它的大众文学的命运。我想那应该是南宋灌圃耐得翁，正在撰写《都城记胜》的时期，约为公元10世纪。

在《都城记胜》里，我们知道什么叫“瓦”。“瓦者，野合易散之意也，不知起于何时；但在京师时，甚为士庶放荡不羁之所，亦为子弟流连破坏之地。”而这里，就是最早《三国演义》的诞生地了。

“说话有四家：一者小说，谓之银字儿，如烟粉、灵怪、传奇。说公案，皆是搏刀赶棒，乃发迹变泰之事。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说经，谓演说佛书。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讲史书，讲说前代书史文传、兴废争战之事。最畏小说人，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合生与起令、随令相似，各占一事。”

于是，在讲史书的说话人中，就有专门以“说三分”而站台演出的艺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之“宋之话本”中，也说到，“李商隐《骄儿诗》亦云：‘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似当时已有说三国故事者，然未详。”现在看起来，作为大众文学的《三国演义》，能够享誉数百年，历久不衰，能够一代代传下来，久久弥新，因为它在不断修改中，确实抓住了大多数中国人的心理。第一，满足其好奇心，大多数中国人所见所闻，所知所解，都局限于一个很小的范围里，这也是古人称小说为传奇的缘故。奇，让读者看得眼花缭乱，爱不释手。第二，适合其智商的审美意识，明白易懂，愉悦好看，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寓教于乐，老少咸宜，文字不是太深奥，故事不是太曲折。第三，要与那个时代大多数老百姓，在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相呼应，相合拍。所以，《三国演义》中那么多的因果报应、善恶分明、忠奸异途、义气当先的笔墨，都在反映着若干世纪以来生活在无助且缺公平的社会中，那些老百姓的爱恨情仇。也把老百姓希望得到成功，梦想出人头地，好人得到好报，坏人受到惩罚，在文字中，为之舒心中之愤懑。

统治阶级看中《三国演义》，因为看中了关羽不事二主的忠诚不贰，有利于他的统治，立为崇拜的偶像；殊不知老百姓看中《三国演义》，更是因为看中了关羽义薄云天的大义凛然，有利于弱者的团结，遂奉之为保护神。一部小说，能够达到对立双方都能接受的程度，堪称文学史上的奇迹。

所以，从八十七回，一直到九十一回，用相当于《三国演义》这部书的重头戏“赤壁之战”的宏大篇幅，展示蛮荒夷域的奇闻逸事，原始野蛮的风俗习惯，对不耐烦的读者来说，就要理解这部小说在数个世纪里，给普通的中国人打开眼界的同时，得到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该给他们带来多高的艺术享受，和难得的乐趣啊！加之一个绝对强者，对付一个绝对弱者的从容、轻巧、不费吹灰之力就马到成功的故事，最让这些张着嘴巴、竖着耳朵的平头百姓，听得十分神往了。

诸葛亮未卜先知的能力，神机妙算的应验，奇功魔法的奏效，早有预谋的安排，这一切的荒诞不经，这一切的不可思议，实际使这一部书和这样一个人物十分地减色。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批评《三国演义》这部书，“至于写人，亦颇有失，欲显刘备之长厚而近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是很有道理的。这也真是无可奈何的事，糟粕与精华同在，是中国古代和当代文学作品无法回避的一个现实。因为欣赏力受整体文化水平所限制，更受时代文明程度的影响，于是作者有形无形地要适应他的读者和听众，就不可避免，有意识地或非意识地，塞进不应塞进的东西。前人塞进去的是神奇古怪的《山海经》《搜神记》式的噱头，以拉住书场里的听众不走。现在，很多书里塞进去的是许多废话和伪哲学，以哄骗那些愿意读的人，则完全是与欣赏无关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