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71)
好个“公私分明”徐公明
第七十六回(上):徐公明大战沔水
徐晃,杨奉之将,汉献帝建安二年(197),因杨奉不听其劝,与韩暹一起劫驾,混战中,徐晃弃杨投曹,从此,成为“太祖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五子:于禁、张郃、乐进、张辽、徐晃。亦称五子良将。在《曹操集》里,有一篇《劳徐晃令》:“贼围堑鹿角十重,将军致战全胜,遂陷贼围,多斩首虏。吾用兵三十余年,及所闻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长驱直入敌围者也。且樊、襄阳之在围,过于莒、即墨,将军之功,胜过孙武、穰苴。”当时,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杀庞德,围曹仁于樊城,围吕常于襄阳,声势之大,威震华夏,在他眼看即将凯旋之际,其实也是死神向他敲门之时,送他终的徐晃出现了。开始,关羽不太在意,因他带来的兵少,并未介意他的营地太过接近。但曹操迅速调集人马,充实徐晃部队,于是,声东击西,“晃扬声当攻围头屯,而密攻四冢。羽见四冢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击之,退走,遂追陷与俱入围,破之,或自投沔水死。”若没有关羽不敌而退,徐晃根本不可能攻进关羽的壕堑,光“鹿角”(即今之铁丝网)达十层之多。战争中会有许多偶然,两军营垒太过靠近,遂有进入敌堑的可能。
关羽和徐晃是朋友,又是同乡,关羽降操的那些日子里,他们还是同事,关系密切。据《蜀记》:“羽与晃宿相爱,遥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须臾,晃下马宣令:‘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羽惊怖,谓晃曰:‘大兄,是何言邪!’晃曰:‘此国之事耳。’”《三国演义》的这一节也写得十分精彩:“公勒马问曰:‘徐公明安在?’魏营门旗开处,徐晃出马,欠身而言曰:‘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使故人闻之,不胜叹羡!兹幸得一见,深慰渴怀。’公曰:‘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数穷吾儿耶?’晃回顾众将,厉声大叫曰:‘若取得云长首级者,重赏千金!’公惊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许都友情,惺惺相惜,华容放行,虎口余生,此时都不在话下了。人情这东西,是绝对靠不住的。
骄兵必败,这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的道理。但是,包括英明统帅、常胜将军、沙场老将、无敌勇士,当然更不用说那些凡夫俗子、芸芸众生,事到临头,都明白翘尾巴要犯大错误,都明白只有始终谦虚谨慎才能保持头脑清醒。但执迷不悟地坚持到彻底失败为止,拉也拉不回来的事屡见不鲜。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不会绝迹的。
人若是陷入了感觉的误区里,失去常智不说,还会失去常识,这就是偏执情绪、逆反心理作祟,于是出现一系列的判断失误。最后,甚至自己也明白,是错了,可情绪还是退不出这个误区。谣言攻势,尚能蛊惑人心,何况言之凿凿,他们不是不听,而是不敢听、不想听,因为那后果与他们昨天的预想值,相差太远,远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地步,想都不敢想,还敢信吗?但是,说到底,无论消息是讹是实,荆州乃立足存身之地,本非固若金汤,现又主力外移,稍有头脑者,至少要证实,至少也要采取一些机动措施,关羽竟置之不顾,连想都不肯想一下,丧神失魄如此,不败何为?
关羽太小看东吴了,吕蒙称病,他不信有假;陆逊谦卑,他不信有诈;荆州失陷,他不信其真;糜、孟背叛,他不信其事。就只相信他自己,这是所有骄傲的人的通病。
他得襄阳,回师荆州,犹不晚也。攻樊城不下,迅速撤兵,也仍旧来得及的。荆州已失,不图收复,另谋去处,也未必全军覆灭。及至兵败麦城,突围路线要顺依人意的话,不至于身亡……悲剧总是自己造成的。
一个普通老百姓,纵使因骄致败,只不过祸及其身,再大,祸及其家,仅此而已。一军之帅的因骄致败,则是万千首级落地的事,而一国之君的因骄致败,那就更不堪设想了。最可笑者,穷途末路的关云长,此刻所思所想,竟是有何面目去见兄长,而不是如何应急处变。这种面子观点,发展至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现象,为维护这分可怜的尊严,只有错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