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52）

一个傀儡皇帝的两次挑战

第六十六回（下）：伏皇后为国捐生

自公元196年（汉献帝建安元年），曹操迎汉献帝迁都许昌，汉献帝刘协便失去自由，成为曹操的俘虏。住进镀金的牢笼，因为他是皇帝，有利用价值，得以享受这等优渥待遇。从他9岁开始，直到魏文帝黄初元年（220），曹操死，他被曹丕篡位，当了31年汉朝最后一任皇帝的他，有24年，是被曹操操纵的傀儡。他这一生，可以用“悲惨”二字概括。曹丕封他为山阳王，时年40岁，从此再无消息。因为他等到对他来说，无异杀人魔王的曹操终于死掉，所以，我相信刘协死的时候，眼睛是能闭上的，那年为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刘协终年54岁。由于他的儿子全被曹操灭掉，他的继承人是他的孙子。司马光《资治通鉴》云：“帝自都许以来，守位而已。左右侍卫莫非曹氏之人者。”所以，刘协在这24年间，尽管尊为帝王，但与囚犯无异。

但汉献帝若与其父汉灵帝，其祖汉桓帝，串换一下位置的话，他的政绩肯定要比那两位昏君强百倍。但正如范晔在《后汉书》中所说，“天厌汉德久矣，山阳其何诛焉！”汉王朝终结在他手中，不是他的错。“传称鼎之为器，虽小而重，故神之所宝，不可夺移。至令负而趋者，此亦穷运之归乎！”若就刘协的个人品德来说，也许是上天赐给东汉的最佳君主，然而，不幸的是他碰到一个太强势的对手。所以，这个不甘心命运作弄，总是想改变自己的人，虽然，他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惨，但在值得同情的同时，他的不肯甘心，不也赢得了一些尊敬吗！

一个只有帝王头衔，而实为狱囚的刘协，一个想在四周全是监视的眼睛下搞复辟的皇帝，竟然在他有生之年内，向其强大的对手，发起过两次挑战。

第一次为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刘协以衣带诏，令董贵人之父车骑将军董承设法诛杀曹操。董承遂与刘备、马腾以及种辑、吴子兰、王子服等串联，“春，正月，董承谋泄；壬子，曹操杀承及王服、种辑，皆夷三族”。第二次为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伏皇后由是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至是，事乃泄，操大怒，十一月，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收皇后玺绶，以尚书令华歆为副，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藏壁中。歆坏户发壁，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于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顾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以幽死；所生二皇子，皆鸩杀之，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

这年，曹操60岁，花甲之年，依旧杀气腾腾，213年杀伏后、伏完，215年屠西北贵族，216年杀崔琰、毛玠，对皇室、贵族、士人的反对派联合阵线的一次次镇压行动，始终没有放下那把“宁我负人，人毋负我”的屠刀。曹操的赐死崔琰令中说“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表明来自新兴阶层的暴发户曹操，对于出身于高门华族的老派守旧人士，多么鄙视。但独对于刘协，将近二十年，狼和羊“和平”共处，既没有干掉他自己登位，也没有把他的挑战多么当回事，不过放在那里当摆设罢了。失去最起码的自由，能有什么作为呢？所以，他对曹操恳求“肯相辅则幸甚，不尔，愿垂恩相舍”，也是真不想当这个皇帝的。但是，皇室及其残余势力，复辟之心不死，明知是在作无望的挣扎，也要豁出命来与曹操一拼，这种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的挑衅，只能激起枭雄大开杀戒而已。

然而，人是复杂的，他仇视旧朝，但一辈子不敢称帝。不称帝，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他绝看不上的汉献帝，其心灵扭曲，大概就是中国人的正统心理作祟了，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曹操威逼刘协立其女曹节为皇后，自己要当国丈。这实在太有些莫名其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