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63)
曹氏父子与建安文学第七十二回(上):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操率军南下,征刘备,路过河南陈留,这里为蔡邕故里。据《三国志》,曹操问蔡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否?”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从这里可以看到当时的战乱,对于文化遗产的毁灭性破坏,也看到曹操的文化素养,不同于刘备、孙权之处。
蔡文姬因兵乱被虏北地,作《胡笳十八拍》,思念中原,曹操能为他老朋友蔡邕的这位女儿,花大量金钱,把她从匈奴左贤王那儿赎回来。这说明作为文学家的曹操,很念旧,很人性,极富浪漫色彩,极具诗人激情。在中国帝王级的人物中间,真正称得上诗人的,曹操得算一个,在排行榜里,应该在前几名,甚至可以说是最棒的。这样的评价,不算过分。曹孟德的诗,写得有气概,有声势,千古传唱,弦诵不绝。“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是直到今天,还挂在人们口边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也是上了点年纪的人用来自勉的座右铭。
曹操在平定吕布、陶谦、公孙瓒、袁绍、袁术以后,公元196年的许都,有了一个初步安定的局面,才使得他有可能在文化上有所建树。于是,《文心雕龙》评曰:“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词调,音靡节平,观其《北上》众引,《秋风》列篇,或述酣宴,或伤羁旅,志不出于淫荡,辞不离于哀思,虽三调之正声,实韶夏之郑曲。”正是有这样一位按赵翼在《二十二史札记》中所说的“创业之君,兼擅文学”的曹操,才能网罗天下文士,齐集邺下,甚至连蔡琰也从匈奴赎了回来。于是,建安之初,五言腾涌的局面,便出现了。因此,也无妨说,没有曹氏父子,也就不可能有“建安文学”。
但是他杀士大夫,尤其杀祢衡、杀孔融、杀许攸、杀崔琰、杀杨修,比之他杀吕伯奢、杀陈宫,杀董妃、伏后,杀吉平、董承所产生的负面反应,要强烈得多。因为这些人是士大夫,是今天所说的知识分子,是左右舆论的阶层。杀了他们,生前有人说,死后还有人说,再伟大的统治者,能堵得住一代人的嘴,堵不了后世人的嘴,当然就要担当永远的臭名。秦始皇坑儒不过两位数,千秋万代遭骂。尽管如此,统治者深知杀了知识分子,受到历史的谴责,名声很不怎么样,但仍旧照杀不误。“宁我负人,人毋负我”的曹操,当然也不例外。
至于杨修之死,好像又与祢衡、孔融、许攸、崔琰不尽相同。李卓吾指出:“凡有聪明而好露者,皆足以杀其身也。”这大概也是一部分命运蹭蹬的知识分子不幸的根源。曹操拖到他死前一年才处置杨修,因其卷入宫廷继嗣之争太深。杨修和他的儿子曹植,已经到了“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的密不可分地步,显然已非一般的彼此唱和的文学沙龙式交流,而是出谋划策,纠集势力,形成反曹丕的政治上的共同体。曹操何许人也,他有情报系统,这些“牧司爪牙使”,随时向他呈报宫廷政治动向,像这样的危险分子,曹操不能不忧虑,一旦他不在人世,便不可控制,将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灾难。
在曹操的指挥部里,杨修的职务并不高,看来,曹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杨修只当了个行军主簿,大概相当于参谋,而且不是作战参谋,连行军口令还从别人嘴里听说,显然是闲差。所以杀他不像杀祢衡、孔融、崔琰那样颇费周章,“扰乱军心”四个字,就足以推出去斩首。罗贯中说曹操嫉妒杨修的捷才,生了杀心。其实,由于杨修不安生,成为曹植的嫡系党羽,为其抢班夺权,颇出了一些臭主意,又都被曹操拆穿,于是随便找了一个泄密的理由军法从事。这就是《典略》所说:“至二十四年秋,公以修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乃收杀之。”
老实说,文学家玩政治,和政治家玩文学,都有点票友性质,是不能正式登场的。在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像曹操这样全才全能的政治家兼文学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