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33）

棋逢对手的精神共鸣

第五十七回（上）：柴桑口卧龙吊孝

“既生瑜，何生亮”，是一个应该盖世而未盖世的英雄，在他命危旦夕，已无法再一争短长时的哀鸣。很痛苦，很悲伤，死也咽不下这口气，许多有一个强硬对手的败者，即使不死，总处于岌岌乎危哉的状态下，也会发出这种类似的感叹。卧龙吊孝，本属子虚乌有，如此演义，当无不可。但诸葛亮此行，是政治举动，毫无疑问，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诸葛亮亲赴柴桑，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周瑜死于刘备，而非死于曹操，这孙、刘之间的裂痕，若不及时弥补，必然会被曹操利用，离间之，挑拨之，后果则不堪设想。所以，诸葛亮柴桑吊孝，一表示其真情实意，二借此来弥合分歧，如果认为具有辱没侮弄东吴之意，那这个诸葛亮（即使演义中的诸葛亮），人家死了人，还要去当面奚落人家一番，岂不太自贬形象了吗？看庞统一手揪住孔明，大笑道：“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显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凤雏，这样来评断诸葛亮柴桑之行，也是很掉价，很跌份的。他哪里懂得，在战场上交过手的老行伍，都明白这个道理：一个棋逢对手的真正敌人，乃是从反面磨砺你成长的老师，绝对值得尊重。何况他光荣地为捍卫自己的价值观而死，那你向他脱帽致敬，又有什么值得庞统如此浅薄地“大笑”呢？庞统从来没打过仗，后来入蜀，做刘备军师，也无出色表现，所以才有这种轻狂表现吧。

只有鲁肃是明白人，他半点也不傻，心里明镜似的。“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亦为感伤，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

京剧《卧龙吊孝》，是一出老生唱工戏，大概为了舞台好看，还增加了一个女角，即只有一句台词的小乔。她说完以后，这出戏就闭幕了。鲁肃送诸葛亮、赵云下，丁奉、徐盛、蒋钦、周泰上，他们问：“啊，夫人，诸葛亮既然到此，为何将他放走？”小乔说：“众位将军，诸葛亮过江吊祭乃是好意，我等当以国事为先，你等不要鲁莽，下面歇息去吧！”接下来，“四将出门，同捶拳，做泄气状”。然后唢呐吹，全剧完。看来小乔虽是一女流人家，她的见识要比庞统，不知高几个层次。按说，这位未亡人，应该是对诸葛亮最为恨之入骨的，但她却能约束自己，顾全大局，反而劝谕四员大将，就更让人钦佩了。

这篇祭文，四字一句，合规合格，朗朗上口，不知后世何人代诸葛亮捉刀。但“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八个字，倒也说明了彼此都不弱的对手之间，旗鼓相当，打了一辈子兵戈相向的交道，你知道我会走哪步棋，我晓得你会布什么局，隐雷无声，而沙场喋血，帷幄运筹，却硝烟满天，久而久之，对手间也能产生出一种精神上的共鸣。

其实，嫉妒之心，乃人类本初就有的一种感情，倒也不必奇怪。但中国人因嫉妒而不相容的心态，可能与中国人口众多，过于密集，生存空间狭窄拥挤有关。于是，就产生了像物理学所说的，作为物体，人与人之间的相排斥、相抵触、相抗拒的行为，远远大于相吸引、相联系、相吻配的现象。远古时期，地广人稀，当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为一个人时，人需要他人是第一位的。中古时期以后，当每平方公里为一万人时，人提防他人是第一位的。而到了近现代，当每平方公里为百万人时，生存竞争便是第一位的了。

弱者和弱者，可以相濡以沫，强者和强者，绝对不能共存，周瑜和诸葛亮如此，接下来的庞统和诸葛亮，又何尝不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