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上.世事成败》（68）

蔡夫人的政治头脑

第三十四回（上）：蔡夫人隔屏听密语外戚，是一个古老的话题，司马迁著《史记》，专门有“外戚世家”一章，说明了自远古起始，中国统治者的母族和妻族的姻亲们，染指权力，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政治现象。清人赵翼在《二十二史札记》中说过：“两汉以外戚辅政，国家既受其祸，而外戚之受祸，亦莫如两汉者。”

古代的“外戚”，专指封建社会中与帝王的后妃具有亲属关系的人士，后来，血缘的因素，变得不那么重要，凡是皇太后、皇后（未来的皇太后）、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以及正被皇帝宠幸的任何一个女人，她们所嬖爱的某个娘家的男人，或者不是娘家人但可以在后宫出入的人，都可算在外戚之列。再后来，也就无所谓后妃，凡依赖女人的力量获得权势者都算，并冠之以“裙带风”这样比较香艳的名目。

外戚能够紧紧攫取政权，首先，得有一个对权力感兴趣的女人，有本事把皇帝丈夫或皇帝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上。其次，得有一个或数个迫切需要权力的娘家人，或者是相好之类的男人，可以委以重任，沆瀣一气，共同作恶。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点，还得那个帝王是个糊涂蛋，沉湎酒色、昏庸无能。除此，最好的得以控制国家权力的办法，就是皇帝为小孩子，容易摆布。清代的慈禧在咸丰死后，选了同治、光绪、溥仪三个人当皇帝，年龄越挑越小，看来深谙此道。只有这样，才能出现帝权旁落、后权当政的局面。

在中国历史上，凡为外戚者，确实是非常风光的。读《红楼梦》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不过当上皇帝的许多小老婆之一，整个贾府上下，那种当上外戚的亢奋，好像中了什么头彩似的。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大小姐一死，这家立刻就垮了下来。最后，树倒猢狲散，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翻一翻二十四史，外戚得好下场者不多。因为一些本无可能染指权力的人，攀附着裙带，爬上了高枝儿，暴得富贵，沐猴而冠，总是难免魂不附体，神志错乱，便小人得志，乱作威福，当然只有自取灭亡一途了。

外戚的败亡，通常都因为所依附靠山倒台，不得不跟着也倒，做外戚的就得陪着倒霉。这时候，外戚的那个“戚”字，就从“亲戚”的“戚”，变为忧戚的“戚”，惶惶然如丧家犬，怖怖然似落汤鸡，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裙带”这东西，好就好在可以攀附，但坏也坏在容易缠绕，弄不好裹住了自己，脱不了身，便如沉船上的老鼠，只好与船一块儿覆灭。这也是所有不从正门入，进客厅，堂皇坐下，而是从后门入，出入卧室和厨房，鬼鬼祟祟，缩头缩脑，走太太路线的人，常常认识不足的地方。

蔡夫人，刘表后妻，出身于荆襄地区的贵族名门。其弟蔡瑁，掌握水军，算是汉代外戚的余绪，他和他姐姐蔡夫人排斥刘表长子刘琦，而欲立刘琮为嗣。刘备的出现，大碍蔡夫人手脚，一是加大了曹操与刘表的矛盾；二是不得不戒备刘备与刘琦的勾结；三是最害怕请客容易送客难，刘备赖着不走，该如何是好。所以，刘备的一举一动，无不在她的严密监视之下。那时候，既无窃听器，又无摄像头，她就只好隔帘监听。

她最后把荆州献给了曹操，实为聪明的选择。第一，曹操早晚要吞并刘表，刘表的人马不多，根本打不赢。第二，如果她支持刘表信任刘备，依赖他反抗曹操，其结果还是打不赢，反正不赢，不如降曹。不能说她不对，难道依靠刘备就正确吗？后来，刘备入蜀，没几天，不是就把其实也是收留他的刘璋给干掉了吗？这当然是后车之鉴了。蔡夫人不赞成刘表养虎遗患，颇具远见，也说明一点，太太的话，也不能一概斥之为夫人干政，而完全拒绝。

《三国演义》这部小说，相当大男子主义。所以，书中女性很少，除了貂蝉外，比较有故事的就是这位蔡夫人了。她很了不起，安排下刀斧手，差一点把刘备干掉，如果不是那匹的卢马，刘备也许溺毙在檀溪里了。刘表死后，也是她做出的决定，将荆州交给了曹操。从审时度势的角度看，这个有政治头脑的女人，宁可依托强者，吃安稳饭，也不傍附刘备或孙权，作为争夺战中的一粒棋子，未必不是高明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