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空域
第117章空域
夜,漆黑如墨
巍峨而又辉煌的官邸,散发出耀眼的火光,将黑夜冲破,如同神所居之地一般。这夜很冷,天皇的屋子里要多添些炭。老仆人经过庭院的时候这样想着。
外面的流民曾经挤到皇宫的门前,嚷嚷着要天皇带头投降。然而藤原家的新家主毕竟铁腕,那些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街头巷尾,像是泡沫沉入大海。新近逃跑的一群民兵的头颅,也悄无声息地悬挂在城头,刺痛着所有人的眼目。这座永远平安的古城,渐渐有了血腥气。
“平安”二字,似乎只在高门深院里才有几分真实的意味。
天皇似乎困得厉害,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他睡着的神情像个婴儿,老仆人不由自主地想。他本来也就是个六岁的孩子,只是在锦缎的包裹里,更像个襁褓中熟睡的婴孩。
天皇静静地伏在案上,袖子底下压着什么,露出夜色般漆黑的一角。
寒风灌进室内,扬起天皇的袍角。老仆人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副精美绝伦的公卿面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为天皇盖上厚毛毯。碰到孩子冰凉的手背的时候,犹如晴天霹雳。
天皇已经死了。
长廊上响起低沉的木屐声。他猛然回头,一个浑身漆黑的男人正伫立在门口。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张精美的公卿面具。漆黑与殷红交织,错彩流金,末端垂下细细的流苏。与天皇压在手臂之下的那副,别无二致。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人直直地倒下去,犹如一棵被巨斧劈倒的橡树。
窗外忽然火光大盛。烈火撕破了黑夜的假面,伤口处缓缓流淌出暗红和苍白的血液。走廊外的庭院里响起武士的脚步声,犹如一记记闷鼓,击打在琉璃般脆弱的黑夜之上。不远处,寺院的钟声正在鸣响。
火光尽处走出了一个身姿轻盈的素衣女子,曲裾逶迤,神情肃穆。
藤原槿走至廊下,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凌厉,“谋害天皇者,请诸位格杀勿论。”
戴着公卿面具的男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即使隔着一层面具,他的目光仍然令人毛骨悚然。
藤原槿轻声说,“好久不见。”
“你很聪明。”王将低声说,他的眼光犹如秃鹫的利爪,死死地钳住她的脸、手、全身,“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藤原槿的眼神清明如光焰,“你杀了他,究竟想要什么?还有什么是天皇有而你没有的……表哥?”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你叫我什么?”
“表哥。”藤原槿微微抬头,直视那副漆黑的公卿面具,“为什么要扮成王将?”
面具下居然迸发出阵阵喑哑的笑声,犹如在烈火中挣扎的朽木,“你这么聪明,还猜不出来么?”
“我知道,王将需要一个替身,一个活人,在他无暇分身的时候替他留在京都,好告诉我们,王将从来没有离开过京都,王将已经把持了藤原氏的势力,甚至自己做了藤原氏家主。天皇一死,极乐馆与藤原氏联盟必然破裂,而王将却能无声无息地潜出京都,去往蛇岐八家。”藤原槿淡淡回答,“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心甘情愿替他做傀儡?”
男人举起颤抖的手,缓缓揭下面具,那张熟悉的、与她有三分相似的面孔终于暴露在火光之下。他下意识地松开手,精美绝伦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迸发出锐响,“当年藤原家倾覆的时候,整个藤原氏都被株连,是他救了我的命。”
“所以你就愚蠢到这种地步?”槿姬拾起面具,凑在烛火上点燃,“他不过是利用人的恩义,替你造了个囚笼而已。他蓄养的傀儡还少么?你为了这个傀儡身份抛弃了藤原家,抛弃了整座京都,你知道多少人会因为你狭隘的恩义而死么?”
“你们?人?人都走了!平安京里剩下的都是什么东西?都是鬼!”他忽然大笑出声,笑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心肝都呕出来,“藤原氏家主只能是我,你也配?你忘了吧,二小姐,你不过是个鬼而已!极乐馆里的,和你不都是一路货色?你们活该,都是活该!”
“带下去。”藤原槿转身出门。
“二小姐,哈哈哈!你记得么?你在家里绣花读书的时候,我却跪倒在你父亲脚下,求他给我一口饭吃。”他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悲凉而凄楚,“你不过是个鬼,却生来就比我高贵,你凭什么?”
藤原槿踏入走廊,四下一片死寂。风吹过皇宫深院,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姐姐藤原惠出阁的时候,她才学会走路。那天正是除夕前夜,满城灯火,雪花飘落在家门前的灯影里,像是无数迷路的孩子。几年后的除夕,姐姐下葬,依旧是灯火,雪花,只是丧服代替了红妆罢了。
“我比你高贵……我比你高贵么?”她穿过午夜的冷风,微微颤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与这位新家主斗得筋疲力尽,忽然心中漫上冰冷的茫然。
长廊尽头,风叶瑟瑟。待命的武士们一动不动地守候在那里,犹如一尊尊无情的雕塑。
“天皇无恙,今夜的事请各位保守秘密。”她好像是疲倦极了,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把罪人带回藤原家地牢,严加看守。”
这样的情景,会让她想念小藜,还有她们在极乐馆共同度过的夜晚。除了夜色,还有星星。点一支蜡烛,或者不点也好,盘腿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湖水和山峦。好像就这样坐着,也是一生。
只是,她们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一夜,城中无人入眠。
门前的长街早已静了下来。月亮静止在净无片云的夜空中,港口的渔船也静止在昏暗的海上。这样巨大的寂静,连门口路过的风都不再发出声响,连满城的流浪狗,都不再吠叫。
只有神社的钟声在空城中回荡,犹如长风在白云深处盘旋。日日响起的钟声,今天却是为了一场隐秘的哀悼而鸣响。这座古都中的人们,沉浸在永恒的静谧中的人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天皇已经死去了。
城楼上的旗帜凄怆地飘着,像是等待着一场终将到来的战役。
终于,长街上出现了武士的身影。他们是一群比黑夜更深的黑色,踏着夜色和钟声,向城门处无声地汇集,渐渐成为黑色的浪涛。
史书上写道,他们还需要再等待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才能迎来最终的战役。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就在城门外,他们的家人还在蛇岐八家收容难民的军营里,战战兢兢地等待黎明降临。
小藜在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她还在想,不知阿川在什么地方呢?
与此同时,小藜正伏在藤原家的窗边向下张望。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像个黑沉沉的梦。只有北边的天空亮着,甚至还剧烈地震颤着,像是在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破晓。
朝瑾还是没有消息,一直没有消息。
她走的那一晚,夜色罕见地透出薄薄的酡红,好像少女脸庞上的红晕,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阁楼上很暖和,小藜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北风悉索,积雪从树梢滑落,落地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小藜睁开眼睛,看见朝瑾正站在窗前,只披着淡紫的绢衫,凝视着阁楼下面的雪地。一片白茫茫的亮光,更显得雪中的枝桠繁密漆黑,却没有一丝影子落在地上。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零落殆尽的花树,有个名字叫木槿。
朝瑾看她起身了,俯身向小手炉里添了些炭,小心阖上盖子,试了试温度,递在她手心里,“小心点,还烫呢。”
印象中,她总是低垂着眼帘,叫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小藜从来没有见过这双秀美深邃的眼睛像现在这样坦率地笑着,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盛在眼睛里,送给她。
“再见了,露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