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双魂若雪
再次回到自己的家,踏入家门的瞬间,竟让我生出一种超脱的释然来。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正式宣布了一段离奇经历的终结一样。过去这半个多月的经历已经不能用离奇来形容了,简直就是场魔幻的冒险。
能再见到若雪,简直恍如隔世。当晚,我将多日来累积的压力与恐惧一口气释放了出去。之后我与若雪久违地相拥而眠,何其惬意。
后半夜,正在熟睡中的我突然感觉浑身滚烫无比,惊醒时全身大汗淋漓。若雪被我的动作吵醒,她揉着眼睛含糊地说:“怎么了,老公。”
“啊!”还没等我说话,若雪发出一声尖叫:“老公,老公你,你这是怎么了?”
黑暗的房间中,我竟成了唯一的光源。我的身体发出淡淡的幽光,光线很淡,连我们的双人床都无法完全照亮。随后,我听到身体里传出一阵像是油锅里溅进水滴似的噼啪声。茫然中,幽光缓缓离开我的身体,并在半空中凝聚成人形。
千芸再次苏醒了。
此时的千芸已经能够清晰地回忆并讲述出自己的过去了。就和莉莉娅告诉我的传说基本相同,她的身体在老男爵的邪恶仪式中痛苦地死去,灵魂却被禁锢在了仪式之中。千屿赶在姐姐的灵魂消散前,杀死了老男爵,并用千芸的血肉混合炼金材料铸成雕像,以此当作她的临时身体。雕像没有五感,雕像之中的千芸看不到听不见无法触摸无法感受,唯一的感觉就是弟弟在身旁。
我在叠层空间中见到和佐伊战斗的千芸并不是她本人,更像是留在千屿想象中的姐姐。直到叠层空间消失,虚假的身体也跟着一同消失,我们见到的灵魂状态才是千芸真正的样子。她记得在黑暗中遇到了我,并进入了我的身体。
随后,保留在伦敦博物馆里的雕像填补了千芸残破的意识,才有了现在的状态。
以上,是在这个时候,我和若雪通过千芸的记忆拼凑出来的事实真相。
那天晚上,若雪与灵魂形态的千芸见面时,场面一度异常惊愕。直到若雪听过我和千芸对这一系列事件的讲述,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千芸与若雪长得非常像,两人同时出现在我眼前,就好像是若雪的灵魂脱离了身体一样。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仅仅用了一天,千芸就和若雪亲近地腻在了一起。她学会将自己的形态按若雪的衣着妆容进行改变,并迅速学会了与若雪相近的说话方式。之后的一周多时间里,千芸不管白天黑夜都紧紧地跟在若雪身边,有其他人在场时,她就让自己变成不起眼的小光点,或者干脆进入若雪的身体。
自从见到若雪后,千芸再没进入过我的身体,她也不解释原因,就像彻底忘了这回事似的。但她并不避讳我,结果就是家里突然从二人世界变成了三口之家。千芸就像一个喜欢缠着妈妈的小孩,让我各种不自在。
这种比喻显然有问题,她俩相近的相貌或许说明若雪的祖辈往前追差不多二十代可能是千芸的亲戚。说不定就是千芸千屿这对兄妹的父母的兄弟姐妹的家族延续至今到了若雪这一代。这应该是最科学合理的推测了,但没法证实。千芸没有身体,也就没有了可以证实其血脉传承的dna。不过这似乎也能解释若雪迅速接纳一个灵魂体加入到我们的生活,以及她从一开始就不排斥千芸的原因。
家里的事情暂且如此,公司的事也不能完全放下。
我们回来后,佐伊第一时间向老板汇报了我们的经历。佐伊不知道鹏衍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千芸作为灵魂体仍旧存在,她的报告中不包括这两点,我也没有补充。老板似乎对我们的魔幻冒险并不感兴趣,他始终没有要找我面谈的意思,这件事仿佛就到此为止了。
佐伊在伦敦私下里调查了两天,并没有找到与鹏衍有关的情报。或许是分别时鹏衍那句预感还会再见的缘故,我没有对其他人说出他的名字,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延了调查的进度。直到我们回到津海的六天后,佐伊和佑奈才查到一丁点零星的情报。鹏衍的背后似乎存在着一个比云天集团更加庞大的秘密组织,主要活跃在南方,距离晴海市85公里的吴苏市似乎是他们的主要据点。
但调查到此为止,得不到更多情报了。
这期间我让佑奈派人去了一次嘉影村,一是为了尝试找回丧生成员们的尸体,二是为了确认叠层空间的消失对林地产生了什么改变。
调查持续了一个星期却一无所获。
无论是在庭院中死去的浩哥他们,还是在庭院外丧生的另一支小队的尸骸都找不到了。这或许说明村子里死去的人并没有进入过叠层空间,那片林地或许还盘踞着失落古堡之外的神秘力量,亦或是出于某些人为的缘故也有可能。
我对继续调查这件事已然没了兴趣,交代给佑奈后便没有再继续关注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那是多年之后的另一段故事了。
佐伊后来被我安排去调查北边的另一起特异事件。姑且不论能否找到预言石碑,这次的经历说明我的方法是可行的,至少在搜索档案的记录里,这已经是百年来最有意义的一次调查了。
即便如此,我心底潜藏的失落感迟迟无法消除,倒不是认为亲自去了还没找到石碑所以失落,我还没有自负到这个程度。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竟然还有那么多未知的角落。
这就好像读书,当一个人不怎么读书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自己理解的样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当这个人开始读书并且涉猎越来越广的时候,就会生出世界如此之大自身却这般渺小,生而有涯但学而无涯的那种失落。只有当他将各种知识融汇起来,才能真正找到自己在世间的定位,安然于此。
我一度误以为自己摸到了终极意义的门槛,现在却发现其实还差得远。我连世界真正的样子还没看清,就妄想看清人生的终末了。落差由此而来。
工作上想要取得突破实在困难,我便将精力重新转回到了千芸身上。
三个人的生活很快就到了十月底,我也慢慢习惯了。
现在的千芸在衣食住行方面通通不需要考虑,她既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对她来说唯一的负面状态就是意识中的疲倦,只要汇聚起来稍作“休息”就能恢复。当然,她所谓的休息和通常理解的休息并不相同,而且我也没办法解释清楚。
触碰不到现实中的事物确实是个麻烦,但这不耽误她对电视节目产生的浓厚兴趣。若雪在家工作的时候,或者我们夫妻在卧室的时候,把她留在客厅里就行了。电视节目会自动连播,几乎没有千芸不爱看的内容。
随着情绪的好转,千芸的灵魂状态也随之稳定了很多。几乎不会再出现闪烁或者忽明忽暗的那些情况。
她的外表稍加修饰便可明艳动人,只要不漂浮在半空,不靠近其他人或物,也不站到镜子前,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独自外出肯定不行,待在家里基本没有问题。一同生活了两周之后,她现在唯一的困扰就是没办法学若雪读书。她翻动不了书页,和若雪一起读的话她又跟不上阅读速度。千芸虽然停留在了19岁,但她的识字量甚至不如普通的小学生,而且学习识字十分困难。
九月底,我和她俩商量,要带千芸去一趟晴海市,请岳烬看一看。已经稳定下来的千芸欣然接受了我的建议,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伤害到她的东西了,她选择深居简出完全是出于不想给若雪和我添麻烦的考虑。
若雪也觉得应该如此,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生活下去,万一有什么潜藏的危险在,还是提前知道才好。而岳烬是我们唯一可以信赖,又有可能提出建设性意见的人。
岳烬在了解了千芸的情况后,表示全无头绪,同时好奇心暴增。之后在端木璇的提示下,他给千芸的情况找到了一个可能合理的解释——量子态能量,或者说是微观状态的能量聚合体。
为了证实猜测,我们需要先进的实验器械。岳烬的公司千帆科技尚不具备如此实力。所幸,我们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在晴海市的西北郊区,坐落着全亚洲首屈一指的量子实验室。实验室并不属于任何一家独立公司,也没有常驻的科研团队。这里的设备仅提供给有资格的物理学家使用,除了必要的实验耗材,并不额外收取费用。
出乎我的意料,拥有量子实验室使用权限的是端木璇而不是岳烬。
量子实验室规模很大,但使用者很少。据岳烬说,这里仅对国内十余位顶级科学家及其团队开放,端木璇是这十几个人中唯一一个年龄在50岁以下的。
岳烬虽然在应用物理和工程学上贡献绰约,但在量子物理这个领域还没有崭露头角的机会。而端木璇不仅拥有多位世界级学者的书面认可,还有端木家族继承人这个崇高的头衔。单论社会地位,我们三个加在一起都不如她。所以今天我们都是她的助手。
在常规的能量检测中,千芸并未表现出异常。也就是说,在宏观环境下,构成并维持意识形态的既不是物质也不是能量。因此她无法与任何实体存在完成交互。
但千芸能够接收到信息,并且存在意识,可以引起声波震动,在特殊情况下还能为实体提供热量。其中的最后一项目前无法重复,她在我家里苏醒时让我感受到的热量提高是唯一一次,现在已经做不到了。
当我们把检测手段从宏观条件转换到微观条件后,测试结果大不相同。千芸的身体,或者说灵魂体中蕴含有相当庞大的量子态能量,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就像一颗正在爆炸过程中的核武器,只不过其威力在空间上无法超越自身轮廓,也无法影响到现实。
岳烬推测,或许这才是所谓灵魂的常态,他认为很可能是叠层空间的崩塌过程替千芸的灵魂完成量子态能量的聚合压缩,使本应与其他量子态能量融为一体的灵魂拥有了区别的轮廓,但问题是,为什么千芸能够保有独立意识。
就好像无数水滴通过河流汇入大海,其中一部分水在进入大海时刚好得到了一个密封的瓶子使其有别于其他海水。但瓶子里的水应该也只是水而已,并不会因此成为水之外的其他东西。
如今学界多数观点认为人类的意识保存在大脑,是由大脑中正在进行的、已经结束的和即将开始的神经元交互共同构成的形而上的存在。任何能对大脑生物电的交互产生影响的因素,无论该因素正在发生,还是曾经发生亦或者未来即将发生,都会影响人类意识的存在。时间并不是区别意识的因素之一。所以今天的我和过去的我以及将来的我才是同一个我。
尽管该理论在众多细节上存在争议,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前提假设就是意识应该依存于身体而存在。医学上因此将全脑功能不可逆转的丧失,即脑死亡定义为死亡的前提条件之一。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正在推翻这个前提。(能否将千芸称为“活生生”还有待商榷。)
相比于生物学上的意识,或许心理学上的意识更能准确定义千芸的状态。
换而言之,灵魂与身体同样可以作为意识的载体。意识本身的定义没有变,只是人类对其存在的理解需要更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