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刚抵达维里埃,于连就开始后悔觉得错怪了德·莱纳夫人。“如果她因为害怕而演砸了那场戏,我也许反而会轻视她!可是她应付自如,像个合格的外交家,而我却对失败者心行怜悯,他是我的敌人啊。在我的举止中有一种小市民的狭隘,我觉得虚荣心受到了伤害,因为我和德·莱纳先生一样是个男人啊!我有幸与他同属这个杰出而庞大的群体,但只是个笨蛋而已。”谢朗先生已经被解职,同时也被逐出了本堂神甫住宅。当地最有声望的自由党人争着为他提供住处,但是他拒绝了。他自己租了两间房,里面放的全是书。于连想让维里埃人明白教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去他父亲那里取了12块枞木板,自己扛着,当街而行。他从一个朋友那儿借来工具,很快就做了个书橱,然后将谢朗先生的书排放整齐。“我还以为您已经被那些虚荣腐蚀了呢。”老人深情地对他说,高兴的老泪纵横,“这比您当仪仗队员穿漂亮制服的孩子气强多了,那曾使您在无意中到处树敌。”德·莱纳先生勒令于连住在他家里。没有人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于连到后第三天,他看见专区区长德·莫吉隆先生这位重量级人物上了楼,一直走进他的房间。足足听他说了两个小时的废话,外加深沉的叹息,诸如人心险恶啊,公款管理人员不正之风啊,当前的国家安全隐患啊,等等,等等,于连才明白此人来访的目的。
可怜的不太得宠的家庭教师,十分礼貌地相送这位某个幸运省份的未来省长,他们走到楼梯口时,来客忽然心血来潮,关心起了于连的未来,褒奖他对个人名利的谦逊态度,等等。
终于,德·莫吉隆先生在极仁慈的拥抱告别时,建议他离开德·莱纳先生,到其他有孩子需要教育的官员家里去,而这位官员肯定会像加菲利普国王般感谢上帝,不是感谢上帝让他有了这些孩子,而是感谢他让他们生活在于连先生身边。他们的教师都会有800法郎的收入,“不是按月支付,那样不够大方。”德·莫吉隆先生说,“是按季支付,而且是提前支付。”现在轮到于连说话了,他为了得到这个说话的机会,已经焦急地等待了一个半小时了。他的回答几近完美无可挑剔,尤其是区长,长得像主教训谕,听起来似乎包罗万象,可又全都没说清楚。既有对德·莱纳先生的尊敬,更有对维里埃公众的敬爱,还有对大名鼎鼎的专区区长的感激。这位专区区长发现于连居然比他还虚伪,不免大为震惊,他想方设法试图打探到确切的东西,却似竹篮打水水中捞月。
于连高兴坏了,赶紧抓住机会开始练习,把他的回答又用另一套说词来了一遍。就算是一位善辩的大臣想利用某个话题唤醒昏睡中的议会,恐怕也用不了这么多废话。德·莫吉隆先生一出门,于连立刻捧着肚子一顿狂笑。他还趁着这股虚伪劲儿,立即写了一封长信给德·莱纳先生,向他汇报刚才人家跟他说的一切,并谦卑地请求指教。
“这混蛋还没有告诉我请我教书的人是谁!不用说肯定是瓦勒诺先生,他多半从我在维里埃的流放中看出名堂了。”这封快信发出之后,于连兴奋得像美丽的秋日刚放出来撒欢的小马驹,冲出门找谢朗先生求教去了。他兴奋地走在去神甫家的路上,心中得意万分,因为他又一次把瓦勒诺跺在脚下。而且毫不在乎他的感受。一个像他那样在穷苦中长大的孩子本应该全身心地服从上天置于他心中的志向并为之努力奋斗,然而在这人世间志向并不能代表所有。
为了无愧于在天主的葡萄园里劳作,为了能够和那些有学识的同行共事,他必须接受教育,必须花钱在贝藏松的神学院学习两年,因此他不得不积攒些钱,挣按季支付的800法郎年薪当然要比按月支付的600法郎年薪快得多。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上天已经把他安排在莱纳家的孩子们身边,尤其是在他对他们已经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情感之后,要他放弃现在的工作而去接受就的聘请是不合时宜的……帝国时代的令行禁止已经被华丽的词藻所取代,在此类雄辩中,于连已修炼到接近完美的程度,说着说着,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厌烦了。回家的路上,于连看见瓦勒诺先生家的佣人,身穿华丽的号衣,正捧着当日午餐的请帖,跑遍全城到处找他呢。此人家里于连从未有幸拜访,仅在几天前他还琢磨着选根什么样的棍子狠狠揍他一顿而不用被拉上轻罪法庭。
午餐定在下午一点钟,可于连觉得应该在12点半到收容所所长的办公室更为礼貌些,他看见他神气十足,身旁堆着一大摞文件夹。一顶希腊式便帽斜扣在浓密的头发上,他的脸上长着又粗又黑的络腮胡子。硕大的烟斗,绣花拖鞋,纵横交错在胸前的金链,以及一位外省金融家用来展示自己财运亨通的一整套行头,并没有把于连震住,反而让他更想揍他几棍子。于连求见瓦勒诺太太时,她正在梳妆,不能接客。作为补偿,他可以观赏收容所所长如何打扮。然后他们一起去见瓦勒诺太太,她含着泪水把孩子们介绍给于连。
这位太太是维里埃最受尊敬的太太之一,长着一张男人似的大脸盘,为了这次隆重的午宴,她化了妆搽了胭脂。她把母爱尽量展现在这张脸上了。于连禁不住想到了德·莱纳夫人。他现在只能拥有这种由对比激起的回忆,他的心中翻涌着阵阵柔情。收容所所长房子的外观令他的回忆愈发强烈。他们带他跑遍整幢房子参观各个角落。一切都是豪华的,崭新的,连家具的价格都如实相告。然而于连却觉得这里有某种令他讨厌的东西,散发出铜臭的味道。包括佣人在内,这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严阵以待,随时待命的。税务官,也就是间接税征收人,宪兵长官和两三位公职人员偕同妻子一起来到。
接着又来了几位富有的自由党人。下人通报入席,于连早已很不耐烦,突然想到餐厅隔壁就是那些可怜的被收容者。这林林总总用来炫耀的俗不可耐的奢华,其来源很可能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从他们的身上搜刮所获。“现在也许他们正食不果腹呢。”他想到这,他一下子觉得嗓子眼儿一阵阵发紧,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刻钟以后情况变得更糟糕,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那是首民歌,应该承认,确实难登大雅之堂,是一个被收容者唱的。瓦勒诺先生向一个穿着号衣的下人瞄了一眼,下人走开了,很快歌声终止了。
这时,仆人递给于连一杯莱茵葡萄酒,杯子是绿色的非常别致,瓦勒诺太太特别提醒于连这酒在产地每瓶就值9法郎。于连端起酒杯,对瓦勒诺先生说:“那些下流的歌曲,他们不再唱了吧?”
“当然,我相信他们不会再唱了,”所长颇为得意的答道,“我已命令那些叫花子不准开口。”这话于连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分了。他的行为和身份相符吗?他还有没有良心。尽管他早就垂炼的面不改色,但还是感觉到有一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他赶紧用酒杯遮住泪珠,再也没有了赞美葡萄酒的心情,“不让唱歌!”他对自己说,“我的上帝!你怎么能容忍得了!”幸运的是无人察觉出他这份不合时宜的温情。税务官唱了一首保王党的歌曲。大家合唱叠句时,于连良心发现,于是便对自己说你在这样的环境同这样的人,一块享受着非法攫取的肮脏财富。你或许能得到一个两万法郎的职位,可是你吃喝玩乐时禁止囚徒歌唱;你举行宴会的钱来自他们微薄的口粮,你享受生活时他过得愈加悲惨!啊,拿破仑!你生存的年代,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赢得荣耀的时代,那是多么美好,现在却无耻地加重穷人的苦难!我坦白,于连在这段独白中显现出的软弱使我对他产生了危险的看法。他很可能成为那些戴黄手套的阴谋家的同伙,他们声称要改变一个国家的传统,却不愿意损伤自己的名声。突然间,于连想起了自己现在开放的环境。
人家盛情邀请他参加这样一个宾客云集的午宴,不是让他来若无其事一声不吭的。一位歇业已久的印花布制造商,身兼于泽斯和贝藏松两个学士院的院士,高傲地从餐桌的另一端向他问话,问大家他在《新约》的研究中取得的惊人进步可是真的。一下子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本拉丁文《新约》奇迹般地出现在这位博学的两院院士手中。根据于连的回答,他很随意的念了半句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