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隔天上午,顾辞刚从小河里洗完衣服回来,族里就派人通知她去祠堂。
顾辞不用猜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回屋交代了小姑娘几句,将木盆里的衣服放在檐下的凳子上摆好,叫上阿宝就紧跟着来人走了。
“大姐儿,如今你是本事飞天了。”顾辞一过去,惨凶着一张脸的族长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之前南山野猪那事,我还对你高看了几眼,以为你是个明理的人,结果却是这么一个好歹不分的东西。”
“不许你骂我姐姐,我姐姐才没有好歹不分。”阿宝不只性子素来安静,胆子也不大,平日这样的场合,他从来不会多言。但昨晚从顾老二家里回去后,他小小的脑袋瓜前前后后想了许多,越想越替自家姐姐委屈,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姐姐,不会让姐姐受委屈了,眼下一来就看到自家姐姐骂,看向族长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气愤填膺,“族长偏心,就会欺负我姐姐。”
“你这……”族长看着阿宝那张稚嫩的脸庞,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把怨气撒在顾辞身上,“阿宝从前多乖的孩子,瞧瞧如今这模样,都是被你给你带坏了。你看看你,自从你回来了,这村子里何时安生过,三天两头就闹腾,这祠堂都为你开过多少次了……”
“都说人啊,越老越糊涂,我从前倒也是不信的,今儿听族长您这番话,还当真是这个理儿。”既然要破罐子破摔,顾辞索性也要豁出去了,她受够了,“您说我闹腾?可当真是偏心的紧,您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是我要闹腾的吗?”
“你还有理了,你这凶巴巴的态度是跟谁讲话?”
“跟……”
“大姐儿,少说两句。”顾六叔提起声调呵斥了她一声,朝她使了使眼色,又偏头去看族长,“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族长,咱们今儿来祠堂,还有重要的事,也别耽搁了,我下午还要忙着去给川上那一片的糯米田看看。”
“晦气。”族长多少也摸到了点顾辞的性子,瞧着那刚烈的一张脸,真要吵起来,他也讨不着好,索性便顺着顾六叔的话下了台阶,“既然你如今本事冲天,想必确实是用不着父辈祖辈的庇佑,能自闯一番天地,那我还替你操那劳子心做什么。”
说得好像她受了他们什么大恩似的,顾辞轻哼一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个的事自个担着,确实不劳您操心。”
“你……好一张伶牙俐齿,先前还看不出是是个这么能说会道的。”族长一张脸阴沉地恍若要下雨,越看顾辞就越觉得来气,“你爹早几个月前就来跟我说过,你们姐弟日子难过,往后过年过节也不收你们的礼,你们姐弟也往后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大伙儿都互不干扰。我原还想帮着劝劝,却万万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不会想的。得了,我如今什么也不说了,就问问你们姐弟,你们自个儿是什么意思?”
“您这不是多此一问?”顾辞冷笑一声,“今儿都把我们姐弟叫过来了,难道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当然,顾辞这话也不过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她是不在乎名声好坏,但阿宝的名声她要替他兜着,即使是她迫切地想要跟顾老二一刀两断,但也一定要表现地让外人以为是顾老二抛弃他们的。
是以,她立马又接口道:“我们姐弟也不是什么死皮赖脸的人,既然他容不下我们姐弟,怕我们以后上门打秋风,便如了他的意。”
她话一落,大厅里沉默了片刻,顾六叔瞧了瞧顾老二身后的柳氏,低头微微叹了口气,“大姐儿,你可得想好了。断了……不是分家,就是真的……往后,你们姐弟俩就当真……”
“六叔。”顾辞叫了他一声,如泼墨的眸子从厅里站着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须臾兀自笑了,“我和阿宝过的日子,像是有爹娘的孩子吗?我们的爹从前也是个好的,不过,我娘去了,他大约也跟着去了。如今,他既然连便面的那点亲情沫子都不愿让我们姐弟有个寄托,我们又何必在乎?”
顾老二动了动唇,但半晌却是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既然……你们双方都想好了的,旁人倒也不好说什们……”顾六叔顿了顿,又偏头去看族长,“族长,您看?”
“让执笔拟好文书,通知里正,两家人画押了,让里正送一份文书去衙门。”族长脸拉的老长,顾家村已经许久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儿了,他是一族之长,后人只会觉得是他管理族人不行,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亲自宣布的时候,还是觉得心累,看顾老二和顾辞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断绝关系不比分家,分家还能合,断了却是再也不能合的,往后赋税徭役都是铁板钉钉的两家人,所以衙门对这事是要入册的。
族长这话落下,这事也就尘埃落定了。
顾辞低头看了看阿宝,才发现因为自己攥太紧的缘故,阿宝的小手都被自己抓红了,忙赶紧松开,“痛吗?”
阿宝摇了摇头,抬头朝顾老二看了一眼,眼睛却突然红了,又点了点头,“痛。”
从今往后,不只没有娘可以叫了,连爹这个称呼也没有了。
痛,当然痛,丧父之痛。
顾辞没有说话,她不痛,但她能理解阿宝的那种痛,只是她痛的早一些,断断续续到如今,也慢慢同着那点亲情消磨没了。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两个毫无干系的家了。你大姐儿也用不着再孝敬顾老二,而往后你们姐弟俩遭遇了什么意外,顾老二不搭把手,你们姐弟也不生生怨。往后,走的走阳关道,走的走独木桥。你们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辞见顾老二没有开口的打算,便扬声说了一句,“望今日在场的各位,都能替我们姐弟做个见证,都牢记了这几句话。”
积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的柳氏终于忍不住了,朝着顾辞就呸了一声,“愿老天爷保佑你们。”
顾辞睨了她一眼,对于她这阴阳怪气的话,她并不想搭理。
到此,这事就算落了尾。
估摸着顾老二是怕夜长梦多还是怎么的,到了下午,拟好的文书就拿了过来,这次是一式四份,拟文书的族人当着顾辞姐弟俩的面将文书仔细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顾辞和阿宝一同在上面按下了手印,自己留存一份。
最后一桩事了结了,顾辞也就不耽搁时间,隔天就托人从平溪镇给顾夫子带了个口信,赶忙赶急地给阿宝忙活起大名上族谱的事。
顾夫子也不嫌这是麻烦事,第二天就赶了过来,顺带还带来了自个儿给阿宝冥思苦想的名字。
对于顾夫子的好意,顾辞自是感激不尽,但小姑娘的好意却是拒绝不得的,只能道歉道:“辛苦夫子这般为我们姐弟操心了,实不相瞒,阿宝的大名是早就定下的,只是顾夫子德高望重,我们想借您的名头取个好寓意。”
一腔心思付诸东流,顾夫子是有些不满,但想起阿宝之前谈起字帖的那番话,他又释怀了,“那倒是老夫的荣幸了。那阿宝的大名是?”
说起阿宝的大名,小姑娘可就得意了,对着夫子,她可要好好卖弄一番了,“景瑜,‘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的瑜,字就是怀瑾。”
“景――瑜。”顾夫子捋着胡须将两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有些惊艳,“当年你两个堂哥的名字定下来了,我原以为你们这景字辈,可是取不出比‘景行’、‘景止’更出挑的名字了,却不想还能出个‘景瑜’,景行景止,怀瑾握瑜,景瑜,可当真是个好名字……”
顾夫子念叨着念叨着,突然又看向了一脸得意的小姑娘,在正眼打量小姑娘时,神情不由微微怔了怔,一时倒忘了要说什么了。他早先虽对顾辞家里的这些事有所耳闻,但对这个捡来的小姑娘倒是没上过心。今日好好一打量,才惊觉天人。
“姑娘倒是颇有见识,对这两个字的出处了若指掌。”顾夫子回过神来,看小姑娘的眼神就有点意味深长了,“‘景行景止’出自《诗经》,‘怀瑾握瑜’出自《楚辞》,想必姑娘是读过不少书。”
小姑娘:那是当然。不过,这个话是不能足外人道也。
“夫子是没瞧见这丫头当初被我捡回来的样子,枯黄的臭丫头一个,一看就是穷得养不活了被丢了,哪里还读的起什么书。”顾辞生怕小姑娘一傲娇,就胡言乱语,忙接住了顾夫子的话,“不过,这丫头聪明着,旁人说过的话,稍稍上点心,就能记住。”
顾夫子垂眸,“那倒确实是个聪明的丫头,瞧着这眼睛的灵动劲,就是个聪明伶俐的。”
顾辞笑说顾夫子又在谬赞人,也不想和他在这事上多做纠缠,便又将话题引到了阿宝大名上族谱的一些注意事项上来。
村人虽然重男轻女,但出生到弱冠前,都只有两次庆贺的日子,一次是出生后的洗三,一次就是大名上族谱的时候。
大名上族谱的那日,作为主人翁的阿宝要穿着崭新的红衣裳,由族中长辈带着给老祖宗敬香求服,拜完祖宗后,就要由帮忙起名的长辈祈福,顺便将大名的由来出处解释给大伙听,让大伙都能记住这个大名,然后带着给乡邻亲友敬茶。
起名先生虽然是份体面活,但却也累人。
选好的良辰吉日就是九月底的最后一天,村里不少人已经在忙着秋收了,顾辞想着这大概是她请村人吃的第一顿酒席,也是最后一顿,也想在离开前,借此给阿宝留个好名声,也不吝啬
这几日在附近的山头猎了不少野物,把二舅母当初送的那对老母鸡也杀了,又在镇上买了些肉,两个小的就带着天磊,偶尔还有顾杰帮忙,几人采了不少野菜,捡了一麻袋的栗子,也不叫村里其他妇人帮忙,只是肖氏过来打了个下手,知晓她要办酒席的三个舅母也赶过来帮忙,就把这酒席的饭菜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