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冬天降临,严冬围攻起环绕着乱言塔的群山,寒气也让乱言塔里的居民们变得懈怠,忠诚度似乎也在降低。冰冷刺骨的寒风穿过了坚实的塔壁,在蜿蜒的长廊上叫嚣着、拍击着,又从门缝钻进石墙围成的居室,或顺着螺旋似的令人晕眩的阶梯,溜入角楼或地下室内。乱言塔的居民们裹着羊毛毡和兽皮,新的肉体享受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值得多么期待,没了什么乐子。洛绮丝女士的脸色显现出一种瓷质的苍白,她的嘴唇也不是丁香花般的粉色,而是变成仙客来那样的紫红色,泛着蓝意。人们还是每天都聚集在一起,要听别人讲一天中发生的令人振奋的故事,用以发明出一些惩罚方式,或微妙地借此补偿互相伤害造成的痛感,表扬对疼痛的忍受。不过这些聚会场所实在是又冷又潮湿,很多人决定不再挣扎着起身,他们继续睡,或者爬起来到塔的南边,晒晒太阳或看看明亮的海洋。考沃特在塔里巡视着,每一个房间都探视一番。他总是能寻到一扇从未推开过的门,或一个从未被打开、不知其中内容物的箱柜,或一个只闻得到腐臭气的壁炉,又或一个阁楼——阁楼里满是倒挂着的蝙蝠和层层叠叠令人作呕的蜘蛛网。
他也从一个小教堂穿行至另一个小教堂,检视小教堂里的壁画对人性和生命的刻画,墙壁上、屏风上满是阴幽的四肢、爆裂的眼球,或者是因雕刻过而扭曲的身体,以及天使空洞凝望的眼神。他第一次造访的时候,占据他内心的是对人类理性和激情火花进行探研的鼓胀热血,因此他在失望之下,命人把那些作为奉献物的画作撤下带走,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绘制的壁画,是更讨人喜爱的幻想画面,是对美丽形貌和自由欲望的赞誉,是对交媾欢愉和狂饮暴食的称颂。事实上,他还对他的一些居民说,他此举是为了杜绝压抑人心的谎言和晦暗幽闭的想象。但转眼之间,已是隆冬,他又怀揣着疑虑或烦闷带给他的第一丝躁动,造访了曾经来过的小教堂。他扪心自问:为什么这些荒唐的画面会出现在这里?是什么创作欲望使得它们被画出来?这些画到底能拨动人们心上哪根病态的弦?
“我们伟大的‘设计师’似乎发现了宗教。”图尔德斯·坎托对格里姆上校说道。他们两人穿裘皮大氅,站在阳台上,脚下是气定神闲、信步游弋的乱言塔居民们。
“但他对宗教深恶痛绝,”格里姆上校说,“在他很年轻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神父与囚犯无异,神父是思想的禁锢者,也是年轻人和敏感、纤细直觉的迫害者。’”
“但是,物极必反,当一种激情到了极端,必然走向它的对立面,”参孙·奥里金表达了看法,他站得离两人有点远,披着一件暗色斗篷,暗到几乎让人不辨他的存在,“恨可能转变成爱,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中立才能稳固保持其本质。”
“所以我们得预期一些变化的发生?”图尔德斯·坎托问。
“我们的设计师只是对于剖析和激发人类本性很有兴趣,”格里姆上校说,“宗教本来就是人类本性固有的一部分。”
参孙·奥里金说:“我也行游过许多地方,但我没行经过任何一个缺失宗教的社会,任何社会无一例外,都有宗教的存在。”
“那么你本人呢?”格里姆上校问参孙·奥里金,“你是否有任何信仰?遵从任何宗教礼仪,或是向任何神祇祈祷过?”
“都没有。对人类来说,去探求幻象、讲述故事、编造神力,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却正付出着不自然的努力——我审度着黑暗,抗拒着想象。这是很具毁灭性的生存方式,生活对我的回馈是相当贫乏的,但是我的本性迫使我这样生活。”
在他们几人交谈的同时,考沃特已经从玛丽小教堂移步去了名为“滴血之心”的空荡荡的神殿。他手持蜡烛,破译着神殿中可视可感的一切。比如出自各路艺术家之手的耶稣受难像。它们风格迥异,有的精工细制,有的粗犷质朴,有的在视觉上扣人心弦,有的则充满洛可可装饰感。考沃特相信自己是个有理性的人,是一个研究人类幸福感的勤勉学生,是一个解析人类天性的细腻学者。在他深层次的信念中,那些宗教的故事不过是肥腻臃肿、利欲熏心的神父们、主教们,或红衣主教们强加给轻信大众的谎言而已,考沃特明白人类渴求权势、操控欲望、鼓弄人心的心理根源。在他反叛的年少岁月里,他曾一度着迷于荒淫、脱序的希腊神话故事,有感于希腊神话体系中的神人们淫荡、残忍、善变,他想说无论希腊诸神多么强词夺理、吹毛求疵,也比不上一个神的用心险恶,那个神居然能自满地将对一个人——或者说对他的儿子,某种隐秘程度上也是对他自己的缓慢折磨——与几个世纪以来所有施虐者对人类族群和人类家庭所作的恶等量齐观,并把所有罪恶一笔勾销,不究罪责!但是此刻,在这阴冷黯淡的岁月里,考沃特重审自己对宗教的理解,他认为现在的自己过于轻率,也太年轻鲁莽。他在一幅幅鞭笞、流血、桎梏、赤裸的画面中穿行,他问自己:在普世人性里,多么深的淫欲才能与这些画面呼应。他不认为这是以负罪感来换取粉饰过的纯洁,用溅血来夺回宛若新生的自由这么简单的事。不、不,他想:我们意图用疼痛的施加,来消解疼痛本身所带有的迷思,借此来强化我们的意志力,并对未来需要经历的痛苦保有一份警惕戒慎。当我们真正能直面疼痛的时候,绝对可以派上用场。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对疼痛的这番感悟,也同样是肤浅不堪的。因为实话实说,在观察痛感的产生时,当刀锋轻巧地划破鼻孔、臀、腕上的血管、后庭的玫瑰时,当斧刃沉重地劈开发肤、软骨、肌肉、筋时,当生肉绽放、鲜血磅礴,白骨闪出珠光,浅淡棕红色的骨髓现于眼前时,无可否认的,这种视觉刺激的确引发快感。考沃特接着想:不,也并不完全,除了观看,我们也满心欢喜地去畅想、期待,我们身上新切开的伤口涌出了我们自己的血液,温热的血浆呈现片状流经我们的胸骨和大腿,那种微微的灼痛感,那种敏锐的、充满趣味的神经末梢的扭动翻滚——这不正也是我们渴求的吗——如果我能说出真相的话。我们嫉妒那个满是刀痕和一脸血迹的温顺的人,我们嫉妒他独有的、我们没有的——新知。
考沃特继续着他的探求,从一个又一个特殊的角度构建着他的认知空间。古老皲裂的木板上画着日耳曼的受虐者,嘴唇紧绷,露齿咆哮,头发上沾着脓血,和荆棘纠结在一起,掩盖着头皮上黑色的血块,胸腔被撕裂,滴着暗色血液,双股和膝盖沉重,因移位而倾斜,小腿肚上也凝结着极痛楚的化不开的淤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甜美、无邪、秀气的意大利式画像,画中人脸色绯红,与背景中的象牙、雪和亚麻布相映,皮肤流光溢彩,就像系着明亮的丝带,全是一张张俯看着的美妙而自傲的脸庞;还有用狂放的巴洛克风格画成的像是刚加入某个宗教的两个新人,他们是一对兄弟,面朝复杂的天空揉着发烫的眼睛,伸着红色的舌头喘着粗气,臂膀和双腿张开,连腋窝和腹股沟的皱褶也看得一清二楚,直面施虐者的怒瞪和皮鞭,那些施虐者不是神情凝重、冷漠超然,就是面色贪婪、大腹便便,又或者矮如精怪、不具牙齿,还有的暴跳如雷、狂吼乱叫,也有的寡无人性、凶残如兽,但无论是哪种形貌,施虐者们最终都是满足的——满足于鲜血四射带来的狂喜,满足于虐打的任务顺利完成。考沃特自言自语:“这个艺术家显然从创作当中得到了快感吧?”他因为灵光一现得到答案的兴奋、刺激和惊惧,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穿的皮裘。考沃特想:“画家的快感是用不计其数的方法来刻画受伤的红色嘴唇或皮鞭鞭打造成的青肿。”考沃特又问自己:“这难道不也是对人性本能的一种分析?不过,这是对死亡的崇拜,还是对美丽与快感的膜拜?”考沃特自问自答,满足着自己的求知欲:“其实所有的问题都在互相回应和解答。”他如此想着,一种暗黑的愉悦,带着令人颤抖的热力、冰冻和蒸腾,侵入了他的身心。
他继续走着,欣赏也享受着宗教的种种酷刑,或者说像酷刑一般的宗教,他来到一个虬曲的旋转阶梯,顺着阶梯不断地下楼,闻到了古老、潮湿的石头散发出的腐臭气味,他继续走着,拾级而下,绕转回旋,手中的蜡烛烛焰摇曳,时而昏昏欲灭,时而没入暗影。在石阶的终端,是一扇嵌在石墙上的能够被轻易打开的圆形门。门锁看起来因年久而被遗忘,却被上了油。推门入内,才知道来到了一间女士寝居,尽管看起来像闭锁在地球的深处,但房间因污迹斑斑的玻璃透进来的光,被时明时暗地点亮。窗上描画的是一位握有王权的女人,身穿湛蓝欲滴的袍子,戴着一顶金冠,脸上挂着微笑,心脏部位却插着七把巨大的利剑,她宽阔的裙裾上,是伤口中汩汩流淌的血,血液覆盖了她的胸前和大腿位置,流到她蓝色袍子的深红色滚边,也溅到她坐着的开满鲜花的草地上。房间里左边墙上是另一幅很大的女人肖像,那女人有着像白石一样的肤色,瞪着眼睛,在她膝盖上的是她浑身是伤、残肢断骨的儿子,儿子的嘴是裂开的,肩膀也移位,肋骨部位肿胀,手和脚皆被刺穿,惨况令人不忍卒睹。而这幅画居然以鲜花的图案装边,有红色的玫瑰花、白色的百合花、蓝色的鸢尾花,这是整幅画中仅有的几种色彩,剩下的全都是石白的颜色和层层叠叠、不同深浅的灰色。房间的右边挂着一幅油画,手法细腻轻巧,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俯首照料偎在她裸着的胸前的新生儿。婴儿用绷带紧紧包裹,瘀伤的双目也紧紧闭着,露在绷带之外的皮肤竟然是紫色的,长着斑点,也似乎湿乎乎的,这小生命既像才呱呱坠地,也像刚死不久。
在女人们“身前”,这三个女人“身前”,这几位悲苦之母“身前”,是成排成排奋勇燃烧着的光芒。当考沃特仔细审视这些光芒时,才发现那是蜗牛的螺旋壳中盛满了灯油,灯芯吸着油,卖力烧着。
这间女士寝居里,全都是摞起来的长椅子,还堆放着一些可以用来躺的稻草,现在它完全被当成了一个储藏室,墙上也吊着一捆一捆的麦秆。在这个房间的正中,在祭坛前面,是一个坐在只剩三条腿的小凳上的老年妇女,借着插在绚丽银烛台上的三根粗壮蜡烛所发出来的光,正纺着线。她的脸就像夹胡桃的瘪嘴钳一样干瘪。老妪双目泫然,眼神像疯人,眼窝凹陷,一只眼睛旁边的皮肤经过了缝合,她喃喃自语喋喋不休,嘴巴也是向里面瘪着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几节似的,像七扭八拐的树枝,但它却因劳作磨损而红得发亮,似快要吐露的花苞。尽管考沃特已经下令(或者说建议,毕竟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拒绝他的号令),乱言塔的居民们应该该穿明亮、清澈的颜色,以昭示新的社会秩序,但是眼前这个老太婆不仅包着黑色的围巾,还穿着黑色的长袍,简直像他童年见到的贫困农人——在他父亲童年里,甚至他祖父的童年里,农妇都是这样的打扮。老妪正在一个精巧的小纺车上,织着猩红色和白色混合的线。
她毫不陌生地向他问候:“日安,小主人。”
“日安。”他下意识地回答,但面有疑色。
她说:“您可能觉得您并不认识我,我可以因为您这样的错觉而感到被冒犯。我曾经是您的保姆,您的小嘴曾从我如今干枯的乳房上狂饮暴食,其实更早之前我还见证过您的降生。我曾经是您母亲的助产士、产妇,用这双手拯救了您,把浑身是血、不愿离开母体的您,从您温柔母亲血淋淋的阴道中拉拽出来,然后我一只手轻拍您的臀部,把生气注入您的体内。您俯卧在我另一只手上,终于晃动起小腿,先是嘤嘤地啜泣,再是号啕大哭。”
她接着说:“我的名字叫格利瓦。”她看上去有点愠色,因为考沃特没有任何认出她的迹象。
对于考沃特来说,他记得是晴天丽日里她穿上刚晒干的贴身内衣上那股甜美的气息,但是他不太能确定自己真闻过这股气味。他在自己的几个口袋里到处翻找,想找到一点东西送给她,却只找到一个表皮已经起皱的小苹果,他看着苹果,有点迟疑,但她却从他手里拿走了那个苹果。“谢谢你。”她说完便用力地咬了一口苹果,苹果汁喷到她下巴上。
“那么您究竟在乱言塔里这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做什么?”她问他,继续用她那没有牙齿的牙龈噬咬、咀嚼着苹果。
考沃特在一个长凳的末端坐下,脚边是落满了灰尘的干草堆。
“我在思考,”他说,“我在思考宗教,以及宗教的含义,还有人们从事宗教活动的倾向,这些我都没思考得特别清楚。”
“思考?”她说,“思考可不会让你走得多远。不过,就你所说的,我的小主,你到底思考了一些什么?我的宝贝,你沉思到底带你去向了何处?”
“我的思考带我去到了那些庆典,”他说,“带我去到了那些表演一般的仪式,带我问出:为什么?还有更深层的问题:我们需要这么做的真相是什么?我的观察是,所有的人都能从一些庆典中得到观察,比如对智慧的省思,对新年伊始的寄望,对亡灵盛宴的敬畏,对死而复生的渴求,等等。我还记得对土地进行祝祷的仪式相当盛大壮观,仪式上为祭奠故人而点燃的蜡烛,摇曳闪烁、光芒耀眼。”
“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很多,”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你祖先那一代人在这些殿堂里的庆典过程,那些舞蹈、那些盛宴、那些面具表演,还有其他的仪式。”
“请告诉我,”考沃特说,“这些都是我在探寻的。是天赐的偶然把我带至你身边,你又将带我至你的记忆里。”
“偶然?”她说,“或者是名字不同的一种东西,一如偶然般强而有力,是偶然的姐妹——命运。”
他们一老一少,坐在昏沉的日落时分,坐在郁积的隆冬寒意里,伴着灯光,闻着蜡味。她讲述起暴政年代里在这座塔的旧殿堂里为迎接新年将近时所举办的宴会和盛典,她讲述起在暴君指示下,一位“主祭”,如何在王室侍从官或男仆之中甄选出来——“有的时候,选出来那个人实在不太像样,因为选不出来,所以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只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亲信中指派一个,也有些时候选出的那个人的确因有些气焰而能把人唬住,可能是个自负的小人,或高傲的有钱人,或自我膨胀的阉人。不管怎样,选出来之后,那个傻瓜会下达一些愚蠢的指令,比如:让女人们用酒渣来洗脸,用黑色鸟类的生肉做馅儿饼,或者用牛的阴茎和猪的膀胱来装饰礼堂,无论他下了什么指令,都必须完成,因为主祭是王,尽管只是一天的王——就那么可怜的一天。但主祭头顶上的君主们更加不可一世,他们带来的报应更加凶暴残忍。我年轻的小主人啊,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未来将要领受怎样的命运,所以他们一定要确保自己将来所受的痛苦今日必须被偿还,就像他们在神的宣判前提前免除了自己的罪责一样。所以他们要在众人面前做戏,做一场让更多的年轻的君主忍受炙烤、鞭打的戏,当然这场戏要由当天的主祭来执导,脱掉那些‘小君主’的裤子,痛打他们的臀。还有更多设计巧妙的惩罚,比如悬空、垂吊、吐唾沫、戳弄等,我看得花上我一个月的时间来对你详述。”
“但我愿意听你慢慢细讲。”
“好吧,那就满足你,我的可人儿,我今天就满足你。不管惩罚的形式为何,也不管当天的王——那位主祭到底是傻瓜还是恶棍,在祭奠那天即将结束时,某些事情肯定会发生,就像日夜交替生死轮回一般不可违抗,那就是——从主祭的身体中诞生出一轮新的太阳——主祭会大量进食豆类和其他会引起肠胃气胀的东西,以胀大他的肚子。然后便是所有民众的混乱的开始,男人们穿上裙子和女人的紧身胸衣,跳起舞来,女人们则享有了穿裤子和猎装上衣的自由,跟着男人们一同舞蹈,最后演变成众人戴着面具在乱言塔的楼梯上和厅堂里互相追逐的景象,这一切要在一年中白日最短的那天的夜幕降临时分开始,在预示最长的一夜即将完结的第一道晨光洒下时停止。于是,大家就知道:这是新一年了,新一年就是主祭的裙袍上那个染血的新生儿。”
格利瓦继续说着:“接下来就是圆木桩登场——那根圆木桩被埋没在炉膛中的柴火深处,被闷烧了整整一年,现在被拖了出来。在圆木桩之后,公猪的猪头紧接着登场了,嘴上衔着用香料腌制过的苹果,还滴滴答答地淌着猪油。再就是大馅饼也被端上来了,这块大馅饼的馅料有蜗牛和猪尾巴,美味的馅饼做成螺旋盘绕的塔形,塔尖上以鸟类形状的糕点作为点缀。众人把炉膛里的那根旧的圆木桩点燃,再放进去一根新的,围绕着火焰跳着舞。人们在铁桶皮上烤更多蜗牛,把油淋到蜗牛壳上,你会听到那些小生物用尽最大气力逃缩、哀叹、尖叫的声音。我的宝贝啊,你知道吗,乱言塔的农人们还曾经在年终之火上活生生地烤了像一座塔那么高的猫,但他们不是在塔里烤的,因为塔里的女人们易受惊吓。不过后来,塔民们的确不用真的蜗牛来烘烤了,他们用栗子面和杏仁蛋白糖膏捏成蜗牛,柔软也甜美,成了仿冒的蜗牛——因为蜗牛是有灵气的,而那结实的杏仁蛋白糖膏,只能说是蜗牛那多汁肉身的替代品。”
“为什么是蜗牛?为什么要烤蜗牛呢,老太太?”考沃特问——倒不是因为考沃特天真地猜想这种古老的生物知晓一切问题的答案——考沃特认为当代的或新派的农人所做的很多事情,其原始意涵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已经遗失。不过,他仍觉得这些像玩杂耍一样的人在他们重复不断的蹈习中,说不定也保留了远古世界的智慧结晶,和人类之间和谐相处时所奏出的弦音,以及人、兽、植物皆一起共有、分享的自然天性,而这种自然天性可能极其近似于一种灵性。考沃特突然有一种想法:如果将先人这些民俗仪式重新介绍给乱言塔里的居民,也许会催生一种更有血亲感的新生活,这种生活更加细腻也更加深刻,几乎像是能量的泉源,这比头脑冷静地在狭隘的说理和运作上要高明得太多太多了。
“蜗牛有怎样的灵气?”考沃特问年老的格利瓦,一边问一边靠近她,靠近她那黑漆漆的衣装,靠近她黑衣散发出的浑浊窒息味道——还融合着她吃苹果时飞溅的果汁香气。
“人们都说蜗牛穿梭在我们的世界和地下长眠者的世界,”老女人娓娓而道,“它们不停地为死人哭泣着,它们爬过留下的痕迹因混入了它们的泪而更加光亮,它们以腹触地而行,就像在花园中受到了惩处的神人。但它们也不是邪恶的物种,它们不过是行者,行过此生与来世。要知道,最肥硕的蜗牛总能被发现于墓地中——这些肥硕的蜗牛我们一般是不会抓的,只有那些顽皮的小孩子会秘密地去抓——肥大的蜗牛吊悬在小茴香上,那是死人的植株,因此大蜗牛也带有死人味,炖了或烤了后都吃得出来。它们是夜间的行者,星光下它们留下月亮的影迹,它们也是太阳的子民。当人早早入睡时,它们也陷入长眠,只在它们驮着的壳、它们螺旋形的房屋上,开一扇半透明的窗。当人醒来时,它们也从死寂一样的睡眠中醒来,它们的肉身翻动,将身体抽出壳外,它们冷血的身体仍渴望一丝太阳的温度。它们往来两界,你看,我亲爱的男孩儿,它们总是在两个世界之间行弋,地与天之间、火与水之间、雄与雌之间——因为它们既可化身成王,亦可变换为后,而它们的子嗣像是琉璃或珍珠一样晶莹剔透。当我们把它们从栖身之所里吮吸出来时,也为它们死气沉沉的壳带来了光明,因为它们惯于生活在阴湿中,从未看到真正的光——它们生时在悲悼的路上洒下一线银光,死时遇见一道炸裂炙热的火光。它们不是鱼,不是畜,不是禽,所以才如此神奇,不确定的事物最是神奇,因为它们不被定型。”
考沃特说:“那么今年,我们应该在塔内再次举办嘉年华。我们应该制作华丽的服装和奇趣的面具,而且应该有一个迎接初升太阳的典礼,我们要迎接我们血液中的太阳,我们也得有一个主祭和一个捧着太阳的华服女子,还要有野兽和人类的角色。我会派人去采集蜗牛。对了,老太太,你需要指点我们的厨师,教他们如何烹制大馅饼。”
“我已经在纺织猩红色和白色的羊毛,为你做一件大袍子。”格利瓦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扮成那个穿着华服、捧着太阳的女人?”考沃特问。
“我就是知道。”纺着线的格利瓦说,她摇着头。考沃特无从知晓她摇头的原因,是悲郁,还是麻痹,又或是冷幽默。
老妪又说:“我知道你的手指会被刺伤——如果你继续像现在一样,把玩着我的卷线杆儿。”
“胡说。”考沃特嘟哝道,挥舞着卷线杆儿,卷着她纺好的线。“我只不过是对世间万物的运作机理有着无法满足的欲望。”
于是,他就刺伤了自己的手指,一如格利瓦所预言的。
她拉过他的血淋淋的手指,放在她的口中,她衰老、棕色、布满纹路的嘴唇轻轻地锁住了他的血肉,她的舌头舔着他粗糙的皮肤,温柔地吸着他的血。他的血就这样和黏湿的口水与果汁一起,在她的舌尖上混合,也就在此时,他想起了所有事情,他想起他的鼻子触抵着她温热的乳房,他想起她乳汁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小小的双手揉捏着她,像揉捏甜蜜的油酥糕点那样,他想起自己的胯间那发烫的濡湿的襁褓束带。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滚落,他哭的是一往无前的匆促时光,哭的是碎裂的干枯的血肉躯体,哭的是当岁月吸干了他骨头中的精髓后,他就是被囚禁在皮囊中一个单一的奇特的“人”。
“这太吊诡了,”格里姆上校说,“为什么在即将到来的嘉年华上必须有在数量上占上风的猩红色戏服或衣装?我们尊敬的首领的名号应该是常青的,但是首领的品位却在火焰和血浆里打滚。”
“你完全不必对此惊讶,”参孙·奥里金说,“因为士兵在游行时总是爱穿色彩艳丽的衣饰。你看你自己,不也穿着猩红色的外衣,披着猩红色镶金边的斗篷?”
格里姆说:“我的确听过这样的说法,因为衣服是红色的,所以伤口流出的血液就能被掩盖。我对此不置可否,毕竟我们贴身的小衣物像落雪一样是白色的,而且绿色衣装的士兵也不少见,绿得像冬青树一样,还有黑衣裹身的士兵,穿黑色便于隐匿于夜色中行军。所以,你说红色是炫耀的颜色,这是不对的,我们穿上红色是为了把一种我们正血脉贲张、正杀红了眼的威慑注入敌人心目,穿上黄铜色是为了进发时发出像太阳一样耀眼灼目的金光!我们是如此热爱我们的军服,我们是如此珍惜军服之下的肉体。”
“法官们也是穿猩红色的衣服,”图尔德斯·坎托说到自己的观察,“还有红衣主教们,也没来由地把那种富丽的颜色加诸自己身上。”
“别忘了,巴比伦大淫妇穿的也是红色。”参孙·奥里金提醒道,“那个如假包换的血红色女人骑着她血红色的七头十角兽,吞噬星辰。”
图尔德斯·坎托说:“尽管我们的罪孽与猩红同色,却可以被羊的鲜血荡涤清白。献祭的羊羔周身纯白,流着可以漂白的血液,真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参孙·奥里金说:“穿军服的人,或穿礼服、法衣的人,明明都是人,却不是同样的人,因为衣装不同,衣装是一串暗语,是一个功能,是一种行走着的思想。人的衣装证明着人的游历,代替着人的言语。同时也是一种隐藏,只有委身其中的人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