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简明希腊史》(4)
好战的斯巴达人斯巴达人的生活实况
在生活上,斯巴达人向来以朴素著称,城邦限制奢侈品使用,也严禁奢华墓葬。但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对阿尔忒弥斯神庙的供奉。月神阿尔忒弥斯是生命周期的保护者,掌管着女孩向妻子和母亲进行转变的过程。成为妻子和母亲是每一个斯巴达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因为优秀的斯巴达战士都是由她们生养出来的,所以月神在斯巴达尤其受人崇拜。与阿尔忒弥斯紧密联系的,是生育女神艾勒提亚,她也是童男童女的保护神。
在古希腊,斯巴达人对宗教的虔诚可谓远近闻名。他们极力维护自己的虔诚,对神灵无限尊崇,连同时代的其他希腊人都认为他们太迷信了。
别看斯巴达人那么拼命地进行军事训练,到了战争的关键时刻,他们宁可相信神的指示,也不相信强大的将士。几乎每一次军事行动之前都要举行祭祀,比如在他们越过边境之前,或是一场战斗开始之前。凡是与军事有关的预言,斯巴达人都相当敏感,如果有不好的兆头,即使是生死攸关迫在眉睫的战役,他们也会推迟或取消。
曾经有一位斯巴达指挥官在一场重要战役之前举行祭祀,直到第四次才得到一个吉兆,这才敢出兵作战。希腊对抗波斯时,在著名的马拉松战役中,斯巴达人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出战。不是他们胆小或自私,而是他们认为当时的月亮呈现出不祥的征兆。而在温泉关战役中,斯巴达人只派出一部分士兵,他们自称其余大部分人在为阿波罗举行每四年一次的卡尔涅亚祭。
关于阿尔忒弥斯的宗教仪式,是围绕着男性和女性生命周期的各个阶段展开的。少女们在成人仪式上会给女神阿尔忒弥斯雕像换上长袍,并合唱颂歌,跳起舞蹈。当她们跨入生命的另一阶段,会向月神献上画有纺织图画的匾额。在斯巴达境内的阿尔忒弥斯神庙中,考古学家发现了超过十万件祭品,有很多是用琥珀、金银、象牙等珍贵材料制成的,还有铅制的重装备步兵小塑像,可能是青年人成为武士的标志。
因为崇尚武力,需要高素质的士兵种子,所以斯巴达重视以优生优育为目标的婚姻。于是,那些单身汉就会像被淘汰的懦夫一样,受到人们的排挤和嘲笑。节日仪式上,已婚妇女会围着祭坛,用唱歌的方式羞辱那些老光棍,迫使他们遵守斯巴达的规定,尽快娶妻生子。
所以,斯巴达人的婚姻并非以爱情为基础。所谓爱情,如果存在,也一定出现在婚后。整个斯巴达只有一座阿芙洛狄忒神庙,而且和其他地区的爱神不同,这里的爱神头戴面纱,手中持剑,脚戴镣铐,显然象征着被控制的爱情和为战争服务的婚姻。
虽然斯巴达人对宗教充满热忱和忠诚,但他们只关心对自己有益的宗教。和其他城邦不同,他们对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祭拜并不热心,也许是因为他们本身不从事农业生产,认为那是希洛人的事情。还有古希腊最著名的狂欢酒神节在斯巴达也毫无市场,好像他们头脑中的神谱里从来不包括狄奥尼索斯。大概是因为他们生性严谨,不喜欢这种节日的疯狂和纵情,更不愿意让自己放纵之后呈现出愚蠢的丑态。当然,和对农神一样,他们也不关心葡萄是否丰产,因为种植葡萄的也是可怜的希洛人。
斯巴达城邦的建立
人们回望斯巴达威震希腊的过往,不禁感慨唏嘘。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南部的拉戈尼亚地区,有一片三面环山的马蹄形河谷。曾经,强大的斯巴达城邦连城墙都无须修建,它是5个村落的集合体,有7万人口,和平时受人尊敬,战争时令人畏惧。如今,它仅仅是个4000人的小村庄,在那座普通的小博物馆里,也很难找到王者遗风。
斯巴达的历史最早可以上溯到特洛伊战争时期。帕里斯曾在这里与海伦一见钟情,令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恼羞成怒,寻求阿伽门农的帮助,发动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之战。考古学家还在这一地区发现了供奉墨涅拉俄斯和海伦的神祠。拉戈尼亚曾是青铜时代重要的中心地区,但在迈锡尼文明末期,拉戈尼亚和希腊其他地区一样,人口骤减,定居点被毁,陷入一片晦暗。
公元前11世纪,多利安人从希腊半岛北部汹涌而来。他们不把自己当作侵略者,反而说要夺回领土。
原来,在希腊神话中,迈锡尼是“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故乡——他虽是宙斯与阿尔克墨涅的私生子,但阿尔克墨涅是迈锡尼国王安菲特律翁的妻子。后来,安菲特律翁因谋杀叔父被迫放弃王位,携妻子儿女逃亡国外。于是多利安人打着“夺回赫拉克勒斯领地”的旗号,招兵买马,大举南下,攻占了包括斯巴达在内的希腊地区。
多利安人在希腊大地站稳脚跟后,统率大军的三兄弟决定抓阄瓜分领地。结果,拉戈尼亚地区分到了老三手中。老三后来战死沙场,他的儿子们继承了领地。这里阳光充足,水源充沛,算是整个希腊半岛上的一块富庶之地,有较为发达的农业基础。在此建立的斯巴达,名字的原意就是“适合耕种的地方”。越来越多的多利安人迁移到拉戈尼亚,新的城镇开始出现,平原中部欧罗达斯河畔的四个村落合并在一起,形成了斯巴达城。到公元前8世纪早期,附近的另一个村镇也并入斯巴达城,由市中心到周边平原构成了斯巴达城邦。
早期城邦发展的时代,拉戈尼亚地区群雄并起,斯巴达只是其中小小的一分子。斯巴达深处内陆,不像其他沿海地区,能便利地扬帆远航。在全希腊航海大移民的时代,斯巴达没有把目光放在海外,只建立了一个殖民地。斯巴达集中精力壮大自己的军事力量,通过武力征服邻邦,最终强势统一了拉戈尼亚地区。
斯巴达最初实行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氏族制,随着部落间的相互交流,人口迁徙、民族通婚等现象打破了氏族制度的屏障,进入到奴隶制社会,政治制度也从军事民主制过渡到王位世袭制。但是贵族对所谓的国王统治表露出不满,他们联合削弱了王权,发展出自己的贵族议会,并逐步把持了城邦大权。
斯巴达是全希腊地区一个独特的存在,从外在的城市格局到内在的经济结构,都和一流城邦大相径庭。大多数城邦是由一个核心城市和周围的若干村落构成,但在斯巴达,该出现核心城市的地方,连完整的城市规划都没有,更别说宏伟华丽的标志建筑了,只有少数极普通的政府建筑、健身馆和神庙。斯巴达城邦一直都保持着农村风貌,放眼望去,都是松散简单的屋舍。斯巴达人蔑视财富,倡导简朴生活。
凭借丰富的土地资源,农业始终处于经济的主导地位,斯巴达的农产品可以保证自给自足,不需要进口。斯巴达人对贸易没有太多兴趣,后来也开始鄙弃文化和艺术。他们严格保持着自己的传统,不允许外界思想入侵。人们生活有序,目标明确,严谨干练,否定个人主义,对整个城邦怀有无限的忠诚,可以无私奉献。他们对城邦强烈的自豪感和归属感让所有其他希腊人都感到嫉妒。
改革家莱库古
有一天,在斯巴达城市中心,一位改革家正在向民众颁布新的法律。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位反对新法的贵族青年,他在愤怒之下戳瞎了改革家的一只眼睛。民众目睹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刻,要求严惩这个年轻人。但改革家面无怒色,还让年轻人留在身边照顾自己。相处日久,年轻人发现改革家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阴沉乖张之人,相反,他从容冷静,仁慈无私。斯巴达能有这样贤明的领袖真是一种荣幸和荣耀。
这位极具风度的改革家叫莱库古。莱库古出身皇族,是斯巴达国王欧诺莫斯的次子。他小时候,斯巴达社会就矛盾重重,贵族争权夺利,贫富差距日益加大。在一次动乱中,父亲欧诺莫斯意外死去,莱库古的哥哥继承父位不久后也去世了。只有莱库古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但他并不贪恋王位,何况王后还怀有遗腹子。不久,王后生下了一名男婴,莱库古为他取名卡里拉奥斯,寓意为“人们的欢乐”。他把侄子推举为王,自己甘当辅佐。
崇高者总会遭到小人嫉妒,一些贵族联合起来四处散播谣言,说莱库古别有用心,等时机成熟就会废掉小国王卡里拉奥斯。莱库古不想与他们争辩,为避开众人的猜忌,独自离开城邦远走他乡。
他先后去了很多地方。当时,克里特是地中海区域最繁荣的地方,莱库古极为欣赏这里的社会制度。在爱奥尼亚,他见到了手抄本的《荷马史诗》,并整理出其中涉及的法律、道德和制度。听过《荷马史诗》的现场吟唱,他把这部伟大的史诗带在身上,后来在古希腊广为流传。他在埃及观察到很多有效的管理方案,比如,把军队和普通民众分开,禁止工匠和手工业者参与政治。他还沿路去了利比亚和西班牙,最远到过印度,在那里,他拜会了很多苦行僧。
此时,国内的局势不容乐观。莱库古走后,小国王年幼无法掌权,实权都握在贵族手里。他们一味维护自己的利益,阶级矛盾越发激烈,国王的位置不断受到冲击。动荡之中,斯巴达人想到了莱库古。
莱库古被请回国后,看到上下一片混乱,决定即刻着手一场彻头彻尾的改革。为了让那些桀骜不驯的贵族听命于他,他首先要借助神的权威。
在德尔菲神庙,女祭司向莱库古转达了神谕:神已经答应了他的祈求,将赐给他一部世上最完美的法律。这部法律其实是莱库古早先拟定好的,称为“大公约”。虔诚的斯巴达人都信以为真,心悦诚服地落实各项改革。
斯巴达此前实行双王制,两位国王共同掌权,由这两个皇族分别世袭。一位国王负责日常事务,另一位负责军事作战。莱库古在改革中削弱了王权,只给他们祭祀和断案的权限,两位国王权力等同,相互牵制。对于出身王族的莱库古,能做到这一点实为难得。
同时,为了限制国王权力的膨胀,莱库古设立了30人元老院,负责处理国家行政事务,并为公民大会准备议案。30人中,除两位国王之外,其他人从国内60岁以上的公民中选举产生。这30人权力相当,连国王也不例外。元老院的选举很有意思:广场上,候选人抽签决定次序,一个一个从民众面前走过,大家用大声呼喊表示支持,用沉默无声表示反对。得到的呼声高低就代表了候选者的得分。而记录员事先被隔离在广场边的一个小房子里,只能听到外面呼声的高低,但看不到对应的候选人是谁。
莱库古也给公民参政议政的权利,建立了由30岁以上的男性公民组成的公民大会。他们可以参加议案表决和官员选举,现场也只记录声音的大小,不计票数。莱库古还增设了5名监察员,任期一年,监督司法是否公正,作为对权力机构的补充。
贫富悬殊是斯巴达最大的社会矛盾。莱库古重新分配了斯巴达的土地。他软硬兼施地说服了贵族,把全国土地平均划分为9000块,分给9000个公民,此后的户数保持不变。他倡导节俭,限制奢侈品的使用,房屋不能显出豪华装饰。为了防止财富集中在少数金融家手里,他用铁棒取代金银货币,并使货币贬值。这样一来,人们买一件稍微昂贵的商品都要运一牛车铁,货币流通很不方便。这正符合莱库古的想法,他觉得人们对金钱的兴趣将逐渐减少。
莱库古还建立了公共食堂,要求所有人统一在这里就餐。这个举措最让贵族头疼,所以才发生了本篇开头的那一幕,但最终贵族们还是勉强同意了。国民每人每月向食堂交定量的粮食和一点费用,每个人都吃一样的饭菜。除了极少数穷苦人,不参加统一就餐的人会被剥夺公民权利。为了对付那些钻空子的贵族,莱库古还规定,不允许来食堂前先在家里吃饱喝足。随着人们逐渐习惯这种方式,食堂也变为一种社交场所。
一系列改革措施弥合了城邦内部的矛盾裂痕。莱库古强化了斯巴达人民的集体意识,还发展了全民军事制度,建立起一个勇武有序的理想国度,并奠定了斯巴达此后五百多年的社会形态。但他的改革方针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完全是口头法。原来,莱库古并不看重书面形式,认为法律得到真正贯彻执行才是最重要的。
莱库古推行改革后,看到整个城邦的稳定和发展,决定将这套法律永久地保持下去。他想好了计策,告诉人民在他回来之前,谁都不能对法律做任何修改,并要求每个人宣誓。莱库古再次来到德尔菲神庙,询问自己的法律是否完美,能否让斯巴达永久繁荣,女祭司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莱库古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转身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到斯巴达,最后绝食而亡。斯巴达人民永远等不到他回来,就按照承诺将莱库古的法律长久维护下去。
第一次美塞尼亚战争
斯巴达强势征服了拉戈尼亚地区的原住民后,又把扩张的触角伸向美塞尼亚这块肥肉。和平的国度被迫卷入一场持久的反侵略战争中。
邻近斯巴达的西部疆域是一片平坦的沃土,有一个爱好和平的部落在这里耕种生息。这里就是美塞尼亚,一个物产丰富的宁静之国。
美塞尼亚并不落后,只是不热衷于军事争夺。他们生活得安闲自如,并没想到本是同族的邻邦有一天会突然举兵进犯。
约公元前730年,两国交界处的士兵发生了小冲突,关于详细起因,现在已经没有资料可以说明。我们猜测,斯巴达早有侵略企图,因此先挑起了事端。
于是,斯巴达人以美塞尼亚侵犯边境为由,不由分说,直接征伐美塞尼亚。美塞尼亚虽然厌战,但绝不容许敌人肆意践踏,全国上下奋起反抗。团结的美塞尼亚人挡住了斯巴达军队对城市的攻伐,但斯巴达军队又把目标转向农村,很多脆弱无依的村落沦陷了。在那里,斯巴达人劫掠了大量粮食和牲畜,数千名农民被虏变为农奴。城市失去了农村的支撑,饥荒蔓延,加上久战对国力的消耗,美塞尼亚节节败退,最终屈辱地答应了斯巴达的条件,每年向斯巴达上交全部收成的一半。
但是,没有人想沦为亡国奴,尤其是美塞尼亚国王阿里斯托德莫斯,他决定带领人民背水一战。战前,他派使者去德尔菲神庙询问此战吉凶。神谕说,美塞尼亚此战可以取胜,但要在王族中选出一名童女作为牺牲献给诸神。为了得到阿波罗的佑护,为了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子民,国王忍痛奉献了自己的女儿。美塞尼亚的将士们深受感动,把对斯巴达的仇恨和对小公主的悼念统统化作英勇杀敌的士气,一举击溃了斯巴达。他们没有辜负国王和公主,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收复了很多失地。
很少受到重创的斯巴达这次休整了很久,以致阿里斯托德莫斯还以为斯巴达已经就此罢手了。
当攻伐的号角再次传来,国王忧心忡忡,又去向神卜问。神谕说,谁能先在宙斯祭坛上供奉一百个三角鼎,谁就是战争最后的胜利者。于是,诚恳朴实的美塞尼亚人连夜赶制,塑模,烘烧,再用青铜液体浇注。铸鼎需要很多的工序,工匠们在国王的督促下已经尽力缩短时间,但还是输给了狡猾的斯巴达人。
斯巴达人听说这则神谕后,用黏土直接塑出一百个三角鼎,赶在对手之前,把这些鼎献给了宙斯。可怜的阿里斯托德莫斯只觉无力回天,大局已定。美塞尼亚军队锐气大减,他们在绝望中,眼见斯巴达冲破防守,不费吹灰之力攻下了都城。国破家亡让国王哀痛欲绝,他来到女儿的墓前自尽了。历史上的第一次美塞尼亚战争以斯巴达的胜利告终。
美塞尼亚少部分“持不同政见者”被流放异地,大多数人沦为奴隶。也正是他们建立了斯巴达唯一的殖民地塔拉斯。就是在这个时候,美塞尼亚人的名字在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记录中消失了。
纯粹的暴力和压迫是无可辩驳的错误,更何况,斯巴达的奴隶人数远多于公民人数,每八个人中就有七个奴隶。斯巴达人对奴隶的残暴激起了美塞尼亚人的愤怒。公元前6世纪,阿哥斯人第一次大胜斯巴达人之后,美塞尼亚人紧随其后,发动了第二次美塞尼亚战争。
为首的是青年领袖阿里斯托美尼斯,他事先联合各地的同胞,并获得了一些城邦的支持。起义军队怀着对故国的思念和对侵略者的仇恨,在战场上一往无前,屡战屡胜。
斯巴达人招架不住,又使出一条诡计——他们收买了美塞尼亚的盟军首领。在一场决定胜败的战役中,美塞尼亚一方接近胜利的那刻,盟军叛变了。全军大乱,美塞尼亚人猝不及防。斯巴达人伺机反攻,起义军伤亡惨重,被迫退守山区。其后,双方又僵持了十几年,但美塞尼亚最强盛的士气一去不返,在斯巴达人的步步紧逼下,越战越弱,直至全军覆没。
从此,美塞尼亚的土地归斯巴达所有,沦为奴隶的人丝毫没有改善自己的处境,仍然为斯巴达人做牛做马。
人们都颂扬斯巴达人的勇猛无敌,但其实他们也有残酷和狡诈的一面,以善战闻名的民族在战争中也会以阴谋诡计取胜。他们对待自己都无比严酷,对待被征服者就更加残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