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郎艳遇 - 世界经典神话故事金榜 - 贺年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渔郎艳遇

〔法国〕我们的主人公名叫让·鱼,这并非由于这个名字预先规定了他的命运,而是单纯地由于他生父的绰号是“鱼”,而他的教父叫“让”。让·鱼出生时,没有一个女巫对于他的命运感到兴趣,他的出生没有引起任何一个女巫的微笑,甚至也不曾引起任何一个女巫作出一个平平常常的鬼脸。他出生时,大海是不平静的。可是他的父亲———正在捕捉海鳗的父亲,在降了下来的船帆被大风吹得不断发出的尖啸声中,在发布警报的汽笛声中,并没听出任何足以为奇的声音来。强大的暴风雨来临了,如果环绕着这些遥远地区的北方海洋只有遇到人生重大事件时,才汹涌澎湃的话,那么,这样强烈的暴雨,本来可能被认为是某种先兆的。

让·鱼六岁时,他的母亲死了。像所有失去母亲的孤儿一样,他在无人照管的情况下成长着。遇到他父亲的渔船远航大海的时候,好心肠的女邻居常常给他一块面包吃,接着他就上学去;中午他常在一位老师家里喝点热汤;傍晚时,他常在悬岩下收集一些软体动物的贝壳,剜出肉来当晚饭吃。这个男孩子总是很晚才回到自己那间黑乎乎的茅草房子里。他喜欢久久地坐在海边上,注视着渔船上一闪一闪的微弱的灯火。遇到大雾弥漫的时候,让就走到女邻居家里,和自己的小伙伴阿洁琳娜一同坐在灯下,整个晚上阅览各式各样的图画。有时候阿洁琳娜的母亲向孩子们讲述一些当地很好听的传说,讲到一个水手,由于一条美人鱼而发了疯,那条美人鱼的眼睛比海洋还要深邃;讲到另一个水手,变成了烟雾,每天晚上无声无息地在各家茅舍上方游荡;也讲到有许许多多水手没有再回到故乡的岸上来……让·鱼长成了大人。他十八岁时已是这个地区最漂亮的青年了。女巫阿加尔老妈妈预言:将来会有一个公主爱上他。村子里全体居民都希望能等到这种奇迹出现,都认为这将是穷人发财享福的可靠源泉。人人都这样想,惟独阿洁琳娜是例外。一对青年男女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看图画了,晚上总是在一块儿仰望着天空中的星辰,观望着海面上的渔火。有时候,让随着父亲出海捕鱼。他整天整日地拉鱼网,网中装满了碧青色、天蓝色和银白色的鱼;然后他坐在船首,用冻僵了的手指尖向岸上传送柔情的飞吻。这些飞吻像海鸥一般飞过海面,在中途就和阿洁琳娜的飞吻相遇合了。

一天晚上,让的父亲遇到了冷得刺骨的漫天大雾,然后他就得了肺炎,结果与世长辞。让开始一个人去捕鱼。他常常在海上一连航行好几天,航行到较远的地方去,在那里经常可以找到鱼类极多的浅水地区,而那里的大海却又显得更加蔚蓝,更为神秘。阿洁琳娜总是等待他回来。

有一次,正当她看着自己的男友扬帆远航的时候,她的头顶上飞过一只大鸟,刹那间,鸟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阿洁琳娜觉得这只大鸟是灾祸的预报者。姑娘跑回家去,泪流满面地扑到母亲怀里。

就在这同一时刻,让却觉得自己是幸运者,因为无风的晴天预示着当晚也会是好天气。于是年轻的渔夫希望翌日他的渔船将是鱼儿满舱。再有那么几次如此顺利的出海,他就可以到城里去买来一只订婚戒指———一只薄薄的金圈儿,上面镶着一颗产自南海的珍珠。

可是突然在一瞬之间,漫天大雾降落在海面上了。让还从来不曾见到过大雾出现得如此突然,而且如此浓密,如此寒冷。年轻的渔夫冻得发抖,他穿上了阿洁琳娜给他织成的厚绒线衣,然后落了帆准备过夜。他已经打算躺在狭窄的小船舱里睡觉了,猛然间,听到有人呼叫。他想看看清楚,结果是徒劳的,因为天空和海洋,已经在单调的、凄凉的,灰色的迷雾中完全混成一片了。让喊了一声,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忽然产生一个不寻常的念头:若是撒下一网试试看,行不行呢?也许他想拉上一网长着金子内脏的鱼儿或者长着金刚石吸盘的章鱼吧?在浓雾中,在大海显得更加神秘的时候,人们总是相信奇迹和幽灵的。在这天夜里,操纵着让的渔网的,乃是命运本身,因此,当他感到手中网重得出奇时,他的心中就产生了一种狂妄的希望。他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拉网,但是可以令人认为,强有力的大海正在拖住被他捕到的鱼不放手。渔夫不肯放松自己的网,即便是网里装满了铅,他也不肯松手。让靠在船舷上,开始了一场搏斗。这是一场激烈的决斗,很像从前他在校园里同小朋友们拔河,当时他一个人和对方好几个人拉一根打着结子的缆绳,结果他把几个对手在地面上拖着走。可是这一次他拔河拔输了,他站不稳脚步,结果跌入冰冷的海水里,可是他根本不想死……让·鱼牢牢抓住自己的鱼网,他觉得他正在沉入海底。他感到十分奇怪,为什么他的胃和肺并未灌满海水;他更加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如同在坚硬的地面上一样,仍然精神饱满,并且由于自己动作敏捷而感到陶醉,由于感到自己全身有力气而惊异。

这种奇特的游历持续了不过一刻钟,旅途的终点是一座豪华的水晶宫,姹紫嫣红的水草和碧绿的宝石装饰着它。这个时候让才发现,不久前一场搏斗的胜利者,也就是力图把他连人带网拖向海底的乃是一条娇小的美人鱼。

在北方的海洋上,那些可爱的淡黄色头发的渔夫,即使在最神奇的幻想中,也想像不出这样的美女来。虽然等待着他们的姑娘们,也生得眉清目秀,长着像阳光下成熟了的金黄色麦穗一般的头发,可是如果站在这条美人鱼身旁,也会黯然失色的。

“先生,”美人鱼说,她的喉音宛如冲上沙滩的细浪所发出的低语,“欢迎您到我父亲———特里顿1之王的王宫里来。请您原谅我强迫您来作客,这是因为我挂在您的网上了,于是我们当中必定有一方要成为对方的俘虏。我要尽力不使您对于自己的失败感到懊恼。”

她拉住让的手,领他进入王宫。打渔郎顺从着她。他认为自己是在做一个奇特的梦,他拧了一下自己的手,为的是醒过来。

然而四周围依然是淡红色的海水,于是他理解到:事实是可能超过想像的。

“我叫杰丽芬娜,2”美人鱼接着说,“起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一条救了我母亲性命的海豚。您知道吗?我今年十八岁,还没有丈夫。特里顿缺少魅力,他们的谈吐是庸俗的。我一直幻想着要嫁一个男人,特别是想嫁给一个打渔郎。有时候,在傍晚,我常围着渔船游来游去的玩,可是只有一些年老的水手发现过我,他们由于恐怖而画起十字来了。我希望,您吃早饭对我说‘早安’的时候,不会对自己画十字。”

让一句话也没回答,因为他的女伴异乎寻常的美丽、水晶宫的豪华和这一次奇特的遭遇,都使他惊呆了。打渔郎和美人鱼在两排纹丝不动的黑色章鱼中间走了过去。

“这是我的骠骑兵团。”杰丽芬娜指着那些章鱼说。“现在我们到前厅去,我把您介绍给我的父亲———特里顿之王。”

让来到一个庞大的珊瑚宝座面前,宝座上坐着一位年老的、样子很和气的半人半鱼的海神,他靠在自己的尾巴上。打渔郎仿佛听到了一段冗长的欢迎词;他感到有一只柔嫩而又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手;忽然间他觉得全身累的要命,他已经不要听得懂什么话了,也失去了感觉,也没有力量说出感谢的话。他失去了知觉。

1特里顿是希腊神话里面半人半鱼的海神。

2意译是“海豚”。———译者注

让恢复了知觉以后,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到了一个水族馆里,他的周围有许多大红鱼灵巧地游来游去,其中之一给他送来了软鱼骨制成的牙刷,另一条鱼请他试用装在贝壳里的高级牙膏。最后是一条章鱼替他擦鞋,把它自制的鞋油喷吐在鞋子上。让·鱼装束已毕,一条章鱼来到他身旁,向他鞠着躬,做了一个手势,请他跟着它走,领他进入前厅。和头一天一样,特里顿之王还是坐在珊瑚宝座上,脸上带着同样亲切友好的表情。坐在他身边的杰丽芬娜穿着一身用银白色鱼鳞制成的衣裳,好像是一颗奇妙的珍珠。特里顿和黑章鱼动也不动地分成几排,肃静地站着。

“打渔郎,”老王说,“你是第一个活着来到我们这里的人。

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根据那些无用的尸体才晓得他们是人,我们把那些尸体都送到海面上去了。我们这个世界也有一些居民想要了解一下坚硬的大地,结果也是一去不复返了。你们人类的眼睛既不能真正地分辨出灵魂,也不能真正地分辨出肉体。正因为如此,美人鱼和人只有在你们的和我们的神话中才能结合在一起。今天是世界上头一次由我们来庆祝这样的婚事。我的女儿杰丽芬娜愿意当你的妻子。由于这件婚事,你将成为我的王位继承人,接着就会成为海浪的主宰者了。到了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尼普顿海神可以和你比试高低,然而他已衰老,而你却是年轻力壮的。”

让没来得及回答,老王就打了个手势,于是大厅里进来了十二条漂亮的美人鱼,手中拿着海底鲜花编织的花束,拿着粉红色的珊瑚枝,拿着用五颜六色的鱼鳞制成的小王冠。

这些美人鱼围着打渔郎,每条鱼儿在他面前走过时,都要送给他一朵花儿和一个微笑。她们走开以后,杰丽芬娜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未婚夫面前。

“我的亲爱的,”她说,“我的梦想到了实现的日子了。你把左手伸出来,我父亲要把一只王室的手镯给你戴在手上,按照我们的风俗需要这样。然后你要起一个宗教仪式性的誓,说:‘我发誓忠于自己的妻子,就像忠于大海一样;我应允从我的心里抛弃关于过去的回忆。’”

为什么杰丽芬娜要提到过去呢?在让的思想中似乎忽然打开了一扇门。他不再看得见水晶宫了,也不再看得见威严的特里顿和章鱼。无论是杰丽芬娜,或是她那身鱼鳞制成的衣裳,他都视若无睹。在他眼前站着的。是阿洁琳娜,穿着粗麻布的裙子。她的鼻子微微上翘,一绺头发散披在面颊上,她的眼睛,并不像美人鱼那样闪射着冰冷的、蓝宝石一般的光芒,而是充满了柔情……

“我不和美人鱼结婚。”让·鱼大声说。“我的心里有另外一位女郎。请你们允许我回到她身边去吧。”

片刻之间,他觉得整个大厅如同爆发了一场暴风雨。那些特里顿用力拍打尾巴,章鱼也都骚动起来了。老王从自己的宝座上站起身来,如今他活像一个在摞旋弹簧上跳起来的魔鬼。

“打渔的,”他说,“你是惟一的活着来到我们这里的人,可是你对我们却进行了最无情的侮辱!既然如此,今天晚上,这个人的尸体将会漂浮在惊涛骇浪上。章鱼们,打死他!”

“等一等!”杰丽芬娜叫了起来。“还没以无法挽回的地步哪。让他回到他所爱的女人那里去吧,他自己会来找我的。”

她走到让的身旁,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胸前,正放在他心脏跳动得最有力的地方,接着说了几个神秘的词。随后在她的嘴角上重新出现了笑容。她拿开了自己的手,手中严严实实地藏着一样东西……

“父亲,他可以走了。您保存好王室的手镯吧,不久您就会把它藏在这个人的手上。章鱼们,给我们让路!”

说完以后,杰丽芬娜亲自带领打渔郎走到岸边。不是别人,而恰恰是阿加尔老妈妈发现了让·鱼,当时他正躺在一片荒无人迹的小海滨上。别看阿加尔老妈妈年老体弱,她还是能把他扶起来,然后把他拖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在屋里,她往他的牙齿缝中间滴进了几滴黑乎乎的液体,使他恢复了知觉。

“好啦,我的美男子打渔郎,您又回到人世间来啦。现在您安安静静地躺着吧,我去把您的阿洁琳娜找来。”

“阿洁琳娜?”让低声说,“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呀!”

“睡吧,睡吧!您现在是什么都想不明白的。”

女巫把打渔郎一个人留在房里,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她找到阿洁琳娜的时候,姑娘正哭得满面泪痕,因为黎明时分渔夫们发现让·鱼的空船,他们回村以后告诉姑娘说,她的未婚夫大概是死了。

“他没死,”阿加尔老妈妈喊着说,“大海把他抛到岸上了;他没有受伤,只不过有点儿神经失常。”接着她补充说,“阿洁琳娜,他叫你去哪!”她这样说,是因为在必要的时候,她是善于撒个小谎的。

片刻之后,姑娘已经把让的头放在自己的漆上了,并且吻着他的眼睛。

“我的亲爱的,你的脸色多么苍白呀!”她轻声说,“而且你的眼神是多么恍惚啊!我试图在你的眼珠里看到自己的脸,结果却是徒然,你的双眼仅仅反映出某种模糊不清的景像。你倒是跟我说话呀!”

“您是一位姣好美丽的姑娘,”让回答说,“您的脸,我觉得并非完全陌生,我们大概在什么地方见过面。我当然愿意再同您相会,但是今天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的漂亮的打鱼郎,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啊?”阿加尔老妈妈开玩笑说,“在这一带,除了阿洁琳娜以外,是没有人等着您的。”

“我必须回到海里去,那里有人等着我。”·653·“我的上帝呀!”姑娘痛苦地说,“你可怜可怜我的未婚夫吧,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阿加尔老妈妈安慰她说:

“姑娘,我搞巫术有六十年啦,我能够分辨出一个人是不是疯子。这个小伙子没疯,一定是被他遇到的惊险事儿吓掉了魂儿。你要有耐心,要对他温存,那你就会使他恢复记忆的……”

让恢复得相当快。看起来他已认出自己的家,自己从前的学校,自己的村子,可是他对这一切并不感到高兴,尽管也并不感到难过。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和阿洁琳娜情话连绵地喁喁私语了,不再送给她自己的飞吻,也不再期待她的飞吻了。他惟一的愿望,是乘着自己的小船出海。然而在海上他没有撒网。他凝视着海水,仿佛是希望从海水中会出现某种事物,某种他的生命不可缺少的事物。黄昏时分,让没有捕到一条鱼就回来了。吃过饭,他又坐在悬崖上,照旧凝望着大海。阿洁琳娜忧郁地坐在他身旁。然而,看样子,他几乎不曾觉察她在身边。

“他可以想些什么呢?”姑娘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他望着大海时,眼神显得如此哀伤?莫非是在暴风雨中旋风刮走了他的魂灵,而现在他等待着某一只白鸟把魂灵儿给他叼回来?可是我的爱情,难道就不能使他再产生一个魂灵?不过,他连想也想不起来他从前是爱过我的。”

于是她两只手抱住头哭起来,然而他却不曾听见她的哭声。

阿洁琳娜在悲伤苦闷中过了几天,后来她决定去找阿加尔老妈妈。她给老妈妈带去了一些黄油、乳酪和鸡蛋,因为她知道,老妈妈是一个爱吃的人。

“姑娘,你可是伤心过度了,”女巫看到她,就说,“你的两只眼睛太贪啦,你的脸蛋儿有一半给眼睛吞掉啦。如果想让你的打鱼郎喜欢你,你应该赶快擦干眼泪开始笑才行,好让他看到你有多么洁白的一副小牙齿。等到你人老珠黄,像我一样满脸皱纹的时候,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如梦的人生。”

“阿加尔老妈妈,我哭,是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就是这件事促使我来找你的。不错,他愿意同我共度闲暇的时光,然而我总觉得,他没有魂灵儿。有时候,他一面向我叙述自己的不幸,一面下意识地抚摸我的手,可是仿佛他的手摸到的是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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