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崔磊的疑问
两名交警很快了解清楚了事情经过,起初的确还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那个被撞了的中年男子说什么也不肯,说一定要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把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这样一来,那个一心惦记着还要去送洒出来的外卖的小哥是肯定走不了了,急得他原地又叫又跳,拿着手机冲着交警大喊“我超时了”“我这一单送不成,这个月就白干了”,到最后崩溃地转向围观的路人,语无伦次地央求大家帮他,问有没有好心人能替他送一趟外卖。
看客们怕把麻烦惹到自己身上,再加上警察来了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纷纷散去。那闹个不停的外卖小哥终于彻底绝望了,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要被扣掉许多钱的事实,整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不论警察跟他说什么都只剩下点头;只是偶尔抬起来看一下那名中年男子,眼神中透出些复杂的光,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但肯定不止是悔意。
崔磊看得出来,那中年男子应该的确没什么大碍、也似乎不是那种会讹人的人,但不知是不是心里有积下的火气,被这事儿一下子点燃了;再加上那外卖小哥先前完全无所谓的态度实在过分,他就想通过这种方式狠狠地让对方吃个亏、长个记性。
这种做法,是对是错,崔磊也说不上来;至少在法律范围内,中年男子提出的诉求完全合理。
但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这个外卖小哥,今后在面对平台制定的如此紧迫的时限的时候,会不会遵守交通规则、老老实实地骑车?被扣了一个月的辛苦钱,他还会继续做这一职业吗?就算他真的意识到了错误,对这满大街乱窜的电动车骑手们又有多大的影响呢?
“行了,剩下的不用咱管了,吃饭去。”裴晓文走到崔磊身边,伸手去拽他。
“好咧,饿死我了。”坐在地上的崔磊应着声,借着裴晓文手臂的力气,一撑地打算站起来――
“我去――啊!”
裴晓文手上突然一沉,就见崔磊惨呼着整个人往下一沉,“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
“怎么了这是?”裴晓文吓了一跳。
崔磊吸着冷气喘了几下,用左手胳膊肘撑着身体爬起来,右手往后腰探去,摸了摸,叹了口气:“刚才把腰伤着了。”
“啊?这……”裴晓文面露焦急,“严重不?”
“没事儿,也不是第一回了。”崔磊翻转了个身,用四肢撑着跪在地上,大概这是现在唯一一个不疼的姿势。
“用不用去医院?”
“这都几点了,除了急诊都下班了吧?回去贴个膏药,缓两天就行了。”崔磊摇摇头。
“要不我喊张哥他们过来帮个忙吧!”裴晓文看向不远处的两名交警。
“算啦,人家处理案子呢!不过我今晚肯定不能开车了,一会儿打个车,回家躺一晚上就差不多了,伤得不是很厉害。”虽然比不上费一豪那样时不时面对暴力冲突的特警,但从上警校那天起,崔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受了个遍,对自己身体的状况十分了解。
“唉……”裴晓文守在一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裴姐,咱商量个事儿呗?”崔磊突然说。
“怎么了?”
“墨西哥餐厅的菜能打包拎走不?”
“你――”裴晓文哭笑不得,“过几天你休养好了,咱们去他店里吃不好么?还能少了你这顿饭不成。”
“我这不是怕万一他餐厅关门么……”
裴晓文压根没搭理他,站起来招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招呼着司机下来帮忙,一起把崔磊扶上了车。
……
一路无言,直到车开到了崔磊家楼下,热心肠的司机帮着裴晓文把崔磊扶上了楼,崔磊想要多给十块钱,司机说啥也没收。
一室户的小房间,一看就有段时间没打扫了,看得裴晓文直皱眉头――不过回头一想,她也没啥资格吐槽,最近这段时间大家作息十分混乱,有空睡个舒舒服服的觉就已经不错了,至少崔磊的房间还没长出发霉的气味。
“呼――”躺到床上的崔磊松了口气,“谢啦!”
“少在那瞎客气了,你赶紧休养好了,说不定过几天还得靠你开车帮忙呢!”裴晓文愁眉苦脸地,谁知道好端端地突然出这么一桩事情。
“放心吧!”崔磊对自己的恢复能力十分自信。
裴晓文大略扫了一眼,发现这房间里似乎完全没有可以拿来果腹的东西,便掏出手机来,打开外卖APP翻找起来。
“喂,你这附近咋全是卖垃圾食品的啊?”她吐着槽。
“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崔磊冷不丁说出一句完全不着边际的话。
“啥?”裴晓文继续研究着那些并不怎么吸引人的菜单。
“假设一个场景:逆行的外卖小哥,像今天这样撞到了人,如果是那种没有非机动车道的马路呢?那今天那个大哥估计就摔到机动车道上去了,谁知道后面会开来一个什么车;如果是超速行驶的车,或是公交车、渣土车这种惯性大刹不住车的,会发生什么?”崔磊说话的时候,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似乎真的是在脑海中构想这样的画面。
“会发生――”裴晓文的注意力还放在外卖上,说着说着突然回过神来,一咧嘴,“我的天,你就不能想象点好的……这什么血腥场面,还嫌平时上班看得不够多啊……”
“是啊,血腥场面,多半一条人命就搭进去了吧?”
“那肯定的啊!”
“那你说,如果被撞的人是一个明天就要踏入婚姻殿堂的准新郎,那留下的那位新娘怎么办?如果是一个外科手术医生专家,原本明天要给一个患者做救命的手术呢?如果是一个单亲的父亲,留下了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孩子的人生会发生什么变化?”
裴晓文听着这些问题,不知不觉地把手机放下了,她似乎预感到了崔磊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说,法律会怎么判?如果机动车是正常行驶的,那责任全都由电动车骑手来承担,他又能承担得起什么呢?他也许认为自己只是图快逆行抄个近道而已,怎么就要赔得倾家荡产呢?”
“就算倾家荡产又如何?也许这个孩子原本可以在父爱的庇佑下,健康成长,读一所好大学,成为某个领域的优秀人才;但不幸发生之后,他只能变成一个孤儿,拿着对方赔偿的几十万块钱――甚至有可能只有几万块钱,毕竟谁也不知道肇事者的经济条件如何――然后呢?他的一生都变了,谁能弥补这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人生?”
“那个等着做手术的患者,说不定是某个人挚爱的妻子或者丈夫,因为手术没做成,还没等到再次安排就不幸去世了。医生的家人尚且能得到一个聊胜于无的赔偿,可病人的家属该找谁去哭呢?老天爷吗?”
崔磊看着裴晓文,严肃认真地问她:“你说,那个吃尽苦难成长起来的孩子,那个失去了挚爱的病人家属,又或是其他的倒霉人,如果有朝一日知道了‘灰色正义’这个东西,而他刚好手头又有一笔钱的话,他会怎么做?”
……
裴晓文没能给出一个让崔磊信服、也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她一直思考到那并不好吃的外卖送来,到两人吃完,也只是说“不论怎样,都不能支持灰色正义这样的行为”“不能将私仇诉诸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