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疲惫难当
隋益柏干的这事儿,违不违法?
当然违法。
但警方要是真的想办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不可能只派一个警察来、单凭一张没有隋益柏签字的合同,就让他乖乖跟着回局子、然后把骗来的钱全数上交。想想那些抓诈骗的警察,要逮一个团伙,得经过多少日夜的摸排、侦查,甚至还要忍着委屈给被害人打电话做科普、反复劝阻,最后反而让那些被洗了脑的被害人骂个狗血淋头,说警察“没安好心”。
事关自己家人,虽然没有多深的情感维系,但崔磊还是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可等他躺在地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关心则乱”、异想天开了。
隋益柏虽不是什么亡命之徒,可一旦被惊了,想再抓肯定变难了。崔磊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十遍,觉得实在是办了一件打草惊蛇的蠢事。
但不管从哪个层面去理解,隋益柏的反应都不对劲――作为一个混江湖的老油条,他干这些下作的勾当的时候绝不会是因为“不懂法”,反而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性质十分有数。既然这样,警察找上门来、尤其是态度尚且温和的情况下,就算他慌张之下直接跑路,也是可以理解的;可隋益柏抢先拿茶杯砸过来,又在纠缠中主动抬腿去攻击警察,这事件的性质可就变了。
开发区分局的秦海接了电话,问清楚情况后,也觉得蹊跷,立刻答应把案情报到队里:警察被攻击,看似事小,但保不齐背后藏着大事。
裴晓文虽然是第二个接到的电话,却是第一个赶过来的。崔磊在这之前还给老同学费一豪打了个电话,谁知对面没人接,他担心是出任务去了,这才向“队花”求助。
裴晓文到茶楼的时候,崔磊已经被服务员扶着下到了一楼,正趴在拼接在一块儿的两张椅子上,捂着腰、咬牙切齿地,看得她十分无奈。
“头儿好不容易给你放个假,你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平时可没见你有喝茶的雅致呀!”裴晓文挖苦道。
崔磊没抬头,只是把左手别扭地往后抬起来摆了一摆:“别提了,大意了。”
“我的天呐,你干什么了这是!”裴晓文的声音透着惊吓,一把攥住崔磊的手臂。
“啥?”崔磊费劲地仰起头、再把脑袋转了个方向,往这边一看,自己也吸了口冷气――左手腕处的棉外衣被划了个大口子,质地不怎么样的填充物已经露在了外面,被染得一片红。
裴晓文把他的袖子往上一掀,疼得崔磊一个激灵,两人这才看清楚,从手掌根部、顺着小臂的方向有一道十几厘米的伤口,不深,但那正往外冒着血的画面还是挺吓人的。
“估计是刚才被茶杯碎片划的,没注意。”崔磊咧了咧嘴。
“我真是服了你了。”看着眼前这个腰也直不起来、手也不敢动弹的人,裴晓文头都大了。
……
在医院简单处理完伤口,又挂了一瓶甘露醇,崔磊总算是止住血、也能自己站起来了,裴晓文把他送回了家。
一路上听完来龙去脉,那二十万的金额也着实让裴晓文吃了一惊。虽然想吐槽崔磊托大、不仅把自己置于险境还给这诈骗案的侦破增加了难度,可是一想到那毕竟是事关崔磊的家人,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头儿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得批评你,万一你吓跑的是人家经侦部门盯了多时的目标呢?”裴晓文建议他做好心理准备。
“唉……”崔磊无话可说,只有叹气的份。
时间已经入夜,见崔磊已无大碍,最起码能照顾自己,裴晓文在崔磊“到家告诉我一声”的反复叮嘱下,离开了这个小公寓。
大概是一直以来办案太过疲劳,昨晚又记挂着外婆的事情,崔磊那紧绷的神经线终于是绷不住了,浑身的酸痛、劳累一股脑地涌上来,再也容不得他的脑子去想什么灰色正义、什么理财产品,硬是不打商量地把他的眼皮给扯下来,死死睡过去。
这一觉,崔磊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几次朦朦胧胧的感觉,让他以为自己要醒来了,可是又不知怎么就昏沉了下去,仿佛远处的一片白光中有个声音在喊他。
他想听清楚那个声音,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可那个声音却仿佛又飘到了前方的更远处。他再次尝试靠近,发现眼前的白光在一点点褪去,变成渐渐清晰的景象,这景象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条沙土铺成的路,很长,坑坑洼洼、弯弯曲曲,地面上还洒了不少水,显得泥泞不堪。路的两边有很多摆地摊的小贩,每个人都在地上铺着拆开的编制袋子,占下一块地方,在袋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左边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摊子后面坐的是个有点面熟的老婆婆,面前摆的是大棵大棵的白菜,整整齐齐码起来有半人多高,被压在最底下的白菜叶子都挤出了汁水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烂了;老婆婆旁边也是个卖菜的大叔,青椒、西红柿、茄子,林林总总有七八种,但都被他自家的土豆上带出的土给弄脏了,卖相不太好看;右手边有一个买炒货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地上摆着几个张着口的麻袋,里面装满的是瓜子、花生还有松子,旁边一个机器正“哗啦哗啦”地翻炒着某种带壳的坚果,这声音多多少少掩盖了摊主的叫卖声,但也吸引来了不少好奇的小孩子来围观……
崔磊往前走去,听着这周围带着口音的七嘴八舌,突然从中分辨出一个哭声――是在右前方?
他踮起脚,想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个究竟,却只能勉强从人们的脑门顶上看见那边有一溜平房,其中一间的门上写着“腾达音像店”。好熟悉的名字……
渐渐地,嘈杂的人声变成了Beyond乐队激情而华美的电吉他声,黄家驹的歌声让他情不自禁跟着哼唱起来,也让他忽略了刚才的哭声。他仿佛置身于一个自己非常熟悉的环境中,但这是哪儿呢……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歌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崔磊几乎觉得有点吵,他抬手想去堵住耳朵,却一下子打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手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昏沉的脑袋突然清醒了一下,而黄家驹的声音也忽然就近在咫尺了――
是手机铃声!
崔磊用力地睁开眼睛,伸手去抓起刚才撞到的手机。
表弟张宏?
“喂?”崔磊接起来。
“哥,你在家没?”
“在啊……”
“那我咋敲门敲半天都没动静啊?”电话里,张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走廊带来的回音。
崔磊这才发现,除了电话里面,门口好像也传来了同步的声音。
“啊,我刚睡醒,这就来。”崔磊说着,小心翼翼地单手把上身撑起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腰,发现基本的动作无碍,这才随便披了件外套罩住凌乱的睡衣,下床去开门。
“把你吵醒啦?”身高一米八多的张宏嬉皮笑脸地,手上拎着一箱牛奶。
“没事,也该起床了。”崔磊把张宏让进屋,随手一看手机,嚯,都上午十一点了,“你怎么来了?”
“昨天你不是说腰伤着了嘛,我就寻思来看看,正好我妈也让我来问问你,后来取得啥进展没。”张宏放下牛奶,挪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四仰八叉地坐了下来。
张宏是崔磊大姨家的孩子,大姨年龄比崔磊的母亲大三岁,但第一段婚姻不顺,很快就离婚了;张宏是她二婚之后生的,所以反而比崔磊小两岁,再加上大姨夫年龄更大,夫妻俩很宠这个儿子。
小时候,兄弟俩经常在一起玩,那时候崔磊就感觉到,这个弟弟性格并不讨喜,大概是被惯坏的。后来家里往来少了,两人也不怎么见面,崔磊知道他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跑去跟别人学做生意,不知学得怎么样,只听说隔三差五地总在换营生做。
崔磊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挪回到床边坐下,摇了摇头:“我见着隋益柏了,但这事儿估计不好办。”
“怎么说?他不怕你这当警察的?”吊儿郎当的张宏对这种事儿倒是很有兴致。
崔磊苦笑――这问题怎么回答?说不怕吧,那隋益柏见着警察证可是慌得狠;说怕吧,这孙子动起手来可不含糊。
最后,他只能亮了下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让他给跑了。”